与买桂花同载酒 🌙

置身钉内

楔:钉钉是一只雨燕

钉钉的动物园形象钉三多,是一只尖尾雨燕,世界上平飞最快的鸟类之一。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可以吃喝、睡眠、交配通通在空中完成;每年从非洲飞经印度和东南亚,回中国北方繁殖,最多可以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

尖尾雨燕的拉丁文是 apus apus,”pus” 是 “脚” 的词根,”a” 是 “没有,否定” 的词,所以雨燕是字面意义上的 “没有脚的鸟”。

我在 2025 年 6 月入职钉钉,入职即加入了作为核心保密项目的 “0 项目”。后来我才知道,”0” 代表 “ONE”。说起来我应该是 ONE 最晚进入的核心 PD,同时是最后一个留下并送走 ONE 的。我参与了从 0 到 1 的迭代,接触了从项目成型开始,到项目暮年运营期所有阶段,所有核心决策。也目送走了许多同事。

在钉钉飞行了 300 多天,将满一年,最近也到了重新踩回地面的,离开的节点。

ONE 是一个怎样的项目

ONE 的生命周期从 2025 年的 4 月份开始孕育,8 月 25 日发布会首次公开,DAU 巅峰稳定在 300 万左右,是无招回归后第一个主推的号称 AI 原生的项目。

影响 ONE 一系列产品决策的,主要是产品设计团队。ONE 的第一个一号位曾经是设计中心的负责人,这决定了 ONE 是一个设计基因极重、参与决策浓度很高的项目。

据我所知的,参与过 ONE 的产品设计是不少的,但 ONE 是一个流动性极大的项目。我来的第二周,我的设计 leader(也是第一个一号位)就离开了,第四周,联系并推荐我进组的师兄也被调离去了其他部门。

在 ONE 超过 3 个月的产品只有 3 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本文将夹叙夹议地回首,这样一款曾经站在战略级风口位置的 AI 产品的开发往事。

我想记录一个 AI 产品从立项、发布、共创到收缩的过程中,理想如何被翻译成目标,目标如何被拆成需求,需求如何在组织里变形、落地,如何进入真实的用户现场 —— 而退远镜头的景别,这一切究竟如何在钉钉、在时代的背景下发生。

“凡历术在于常数,而不在于变行。” 感谢钉钉的高强度和快产品节奏,我在十个月内就完整体验了一款大用户量级的 AI 产品的生老病死。这实在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因此,这份文档既想记录我这三百天亲历的 “变行”,也想尽可能凝练出在反复实践、受挫和复盘之后得到的 “常数”。

当然,这里的 “常数” 可能不是把一个项目的成败归纳成几条规整、漂亮、让读者有充分获得感的原则。可能它只是一场现场经验留下的残余判断:在高速变化的 AI 产品开发中,哪些问题看似每次不同,其实反复出现;哪些冲突看似来自具体的人和事,其实来自组织、技术、商业与用户之间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张力;哪些选择当时像偶然,事后看却几乎必然。

这份记录必不可能完全客观,我无法、也不愿意假装站在一个无菌的观察位上。很多判断来自我亲历的会议、争论、上线、复盘和失落,也来自我作为最后留下的 PD,对一款产品从热烈理想走向收缩的复杂感受。但也正是产品人在现场里倍速积累的经验。

总之,希望这份记录能给所有正在、或希望从事 AI 产品开发的同事、同学与同道,提供一小小的经验池。若你能借此印证一些观点,或避开一些坑,那我便觉得略尽绵力,已经值得。

总之,请汉娜阿伦特和威格上我的身,请你和我一起翻开属于 ONE 的,昨日的世界。

FBI Warning(补充说明)

本文成文较长,7.5 万字左右,三易其稿,是最近一两周工作间隙 + 紧急大熬夜写的;所以如略有前言不搭后语之处,敬请包涵雅正。

第一卷:发心第一

发心是行为的内在动机与根本誓愿,是一切工作、生活、实践、修行的起点、方向和动力源泉。

外部环境:2025 年的风向

2025 年,AI 从实验室全面涌向产业,LLM 能力在半年内迭代数轮,Agent、多模态、长上下文、工具调用从概念走向可用,全球科技公司 all in AI,办公赛道尤甚。

  • 2 月,微软发布 Copilot for M365,全面嵌入 Word/Excel/PPT/Teams,主打 “AI 赋能工作流”;
  • 4 月,Google 发布 Duet AI for Workspace,覆盖 Gmail / 文档 / 日历,强调 “智能辅助创作与协作”;
  • 9 月,Anthropic 发布 Claude Sonnet 4.5,重点也落在 complex agents 和 computer use 上。

钉钉有组织关系,有消息、日程、待办、会议、文档、审批等一系列产品。AI 如果要进入真实工作现场,钉钉这样的办公软件天然比一个单独的聊天机器人能满足用户需求。

这也是我当时被钉钉吸引的原因之一。银泰的经历让我切实意识到,LLM 在缺少 context 和不服务用户刚需时,有多鸡肋。

钉钉不是白纸,它有多年积下来的产品逻辑、权限系统、端侧差异、多组织问题、客户定制和用户习惯。AI 要在这里做事,必须穿过旧系统的技术债。它站在一个很有吸引力的风口,但是取景再往远退一舍,就会发现,这个风口正处在一片难以改造的旧城中央。

内部环境:无招回归

钉钉早年的胜利,给无招留下了一套很深的身体记忆: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这套记忆后来也进入了 ONE。但 2025 年 4 月的无招,已经不是 2014 年湖畔花园里的无招。

他曾经离开钉钉,被调离自己一手做大的产品;也曾经离开阿里,去日本做了 “两氢一氧”。更何况召他回来的人是在他职业生涯几个关键节点上反复出现的学长,像命中有一根透明而柔韧的鱼线,把他从阿里第一位实习生、淘宝搜索、来往、钉钉,又牵回钉钉。

创立钉钉,被迫远走重回再挂帅。

此人此景,似曾相识燕归来。

Stay Hungry,Stay Foolish。乔布斯讲 “stay hungry,stay foolish” 的出处,是 2005 年斯坦福毕业典礼演讲。无招身上也有这种叙事的诱惑。不过乔布斯离开苹果以后,做了 NeXT 和 Pixar。NeXT 商业上并不耀眼,却带回了苹果后来操作系统的骨架;Pixar 则已在外部世界证明了自己。

无招回钉钉时,手里只有商业结果存疑的 HHO。ONE 后来的许多气味,都可以从这里闻到:它急着做成新入口,急着证明钉钉没有老,急着把 AI 落到消息、日程、审批和组织关系里;同时,它也带着旧钉钉的手感,带着发信人立场,带着强触达,带着把事情往前推的固执。

我忍不住想象,在 25 年初,也许还在日本,也许他在见吴妈前,也在镜前反复练习和自问:当年我用钉钉把企业协作从微信嘴里抢出一口事业来;十年后,AI 要重写办公软件,我怎么带领团队,再搞一波大的?

镜子里的人脸上写满野心,也写满迫切和焦虑。后来的很多设计和争议,皆源于斯。

个人背景:最美逆行者

我在去年六月来到钉钉。

在那个节点,很多朋友开玩笑说我是 “最美逆行者”。原因是,四月初无招回归后,雷厉风行地举行一系列措施:工时调整 - 提前到 9 点上班、开固定晨会晚会、午休缩短、周末单休,再兼全员 Python 考试,节假福利削减,部分职级以上薪酬调整,还有要求不私下加微信、需要说 “对不起我只用钉钉” 等等,组织整体在人口净流出。

岔开一句:这个人口净流出的数据结果,可能也是组织需要的,尽管流出的原因值得斟酌。伴随着流出数据的是大家对新入职钉钉的同事的同情和打趣,是就业者对钉钉的规避(并非虚言,君见各社媒劝退贴)(不过删帖公关也快,能不能见,要看手速),是钉钉像孔乙己一样走进咸亨酒店,空气里就弥漫着快活的气氛。

收回 —— 总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种种 debuff,重峦叠嶂,但由于更在意具体做什么事情,以至于我对这一切毫不敏感,在当时有其他明显更好条件的 offer 的情况下,跳上轻舟,平薪平职来了钉钉。

前情结算

在钉钉之前,我在银泰工作了一年多。也是做 AI 产品,做了银泰喵街 app 里的 AI 导购 “喵街答答” 和一些其他相关的 AI 服务 —— 可以理解为银泰版淘宝问问(现 “AI 万能搜”)。

为什么来钉钉呢?一方面,彼时正值银泰出售,新东家是传统企业,对 AI 和产研的投入逐渐不明;另一方面,银泰的工作实践也让我深刻意识到一件事,就是 LLM 有效服务成立的条件有两个,而银泰彼时的环境条件都不那么具备:

  • 必要条件:足够的数据基建和 context;
  • 充分条件:最好用户想要消费的对象本身,就是 LLM 生产的产物。

智能是平权的,但是 context 是不平权的。

有 context,才能判断用户的背景和偏好,才能提供用户想消费的商品 / 服务 / 内容。

而钉钉不同。

AI 一定会颠覆人们组织办公的方式,如果跟不上,钉钉必然面临淘汰凋亡,此诚危急生死存亡之秋也。不过,挑战伴随着机遇 —— 因为从这条思路出发,整个即时通讯的牌桌也有重新洗牌的可能。

学徒

虽然就从工作时间性价比和人性化程度而言,钉钉都不值得看好,但在面试的过程中,我觉得我有望在钉钉好好的学到一些东西。

一方面,在来到钉钉的那个节点,我自认为有一些审美,但苦手于总感觉还不能很好地把眼睛、舌头上的审美,转化到手上,真正成为创造力和生产力。入职时招我的 + 1 是设计出身,他给我的感受是,他有这样的手,以及他不吝让我从他身上好好学到这部分。

当时的我,跟过一些 leader,也自己做过一些小产品,但始终没有在一个高压高强的环境下,学徒式的学习过。

关键词 “学徒”。

做产品和做菜、做手工一样,是一门手艺。有一个综艺叫《一饭封神》,里面许多厨师,流转于许多米其林三星的后厨,积累经验,最终的梦想是独当一面成为米三的主厨,或者开一间自己的餐厅。做产品也一样,在各个大中小司流转,学到本领,最后在哪里栖身独当一面,或者自立门户。

钉钉的面试流程很快,几乎就是一周之内,还包含了一个做大作业的周末。当时的最后一面就是面无招。

可能超级产品经理型的 CEO 都是这样 —— 后来认识了在理想工作过的朋友,他们告诉我,产品经理去面理想,也要做大作业,也要过范皓宇和李想。

和无招的面试,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钉钉或许是我的 VEA(香港米三,《一饭封神》委 Vicky 主厨的餐厅)。它迷人的地方不只在于昂贵、精致、难进,而在于它代表了一种高压、严苛、以及非常私人化的创作现场。那是一个后厨式的工作环境,一个主厨把自己的审美、野心、控制欲和成就欲,全部压缩进一套系统里,然后要求每个进入其中的人,都先接受这套系统的重力。

很多人警告过我他在指导产品工作过程中的暴虐 —— 这点在我正式入职钉钉之后,也有所领略 —— 但在那次面试中,他更多是以一种温和的态度,表达出和对人快速判断的能力和对产品的偏执的理想主义。

面试前半段聊得很顺。我们谈了我在银泰的经历,谈使命感,谈我学习 AI 的背景,也谈到本科心理学。直到聊大作业,我刚解释到 “没有完成家族组织” 的部分,无招就皱眉打断了我。

钉钉面试前要先完成的那份大作业,题目是 “族谱上钉”。要求描述得比较模糊,大意是:把家族成员拉进钉钉,建立一个 6 人以上的族组织,让他们在上面真实活动,并基于体验给出产品见解。

坦白说,这件事我没有真正完成。

我家里人比较少,能真正使用钉钉的人更少,无法满足 “6 人以上家族组织” 的要求。不过我想,做这个作业核心是考察我的产品洞察,敏捷响应,和纳投名状。所以我做了代偿的证明工作:那个周末我去本地图书馆查阅真实的大型族谱,用表格和文档为别人的族谱做编订和数字化;联系专门做族谱生意的商家,调研商业链条和可能的产品方向;也动员朋友上钉钉,搭了一个出境旅游前事项沟通的朋友组织。

这些工作不算少,我觉得也证明了我的工作能力,并纳上了投名状。

他反复追问:为什么做不成?

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找不到了吗?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

一系列低宜人性的问题,换个环境可能被投诉到政府工会。

在反复追问确认我的现实情况确实凑不齐后,他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始讲 2014 年他刚做钉钉时的经历。

彼时的钉钉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没有成熟产品和市场共识,只能一遍遍见客户、确认需求、陪笑脸,先承诺、再把东西做出来。大概就是典型的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在没有路径的时候,先把自己推到必须兑现的位置上”。

最后,他给我的判断是:我的 “学术底色” 太重。

我至今仍不完全认同他的判断,也认为这是一种对人的服从性高于对人的能力的考察。你可以说这是挑选理想主义伙伴,也可以说这是 PUA;可以说这是创业精神,也可以说这是权力关系下的过度索取 —— 说到 “PUA”,后来他还问了我的婚姻交友情况,以及问我创业有没有做好抛弃这些的准备。

不过,总之,这次面试确实引发了我的反思。我并不完全同意无招说的,理想主义者就是在看不到希望时,也要坚持往一个方向做。但我还是被某种信念系统吸引了。我有时候着迷于那种经验事实上成立,但我不能从原理上解释它的东西,比如宗教。它们未必严密,甚至充满问题,但它们能组织人群意志和塑造现实。就像索罗斯的 “反身性” 原理:市场上的信念足够强烈时,会反过来介入现实,改变参与者的预期、行动和资源分布,最终让现实朝着信念本身靠拢。

“族谱上钉” 也是这样,看似荒诞,但却有它实际的用途。换位思考,用最奚落的人际关系来类比,站在王伦的角度,让林冲上山前纳投名状,也是他最低成本判断和提前沟通上山后的工作模式的方式。

最后他还是通过了我的面试。

总之在换工作之际,我最大的憧憬可以聚合到三个关键词上:一是 context,二是主动服务,三是学徒。他们分别是我认为 LLM 有效服务成立的条件、我一直想实现的产品形态、和我渴望获得的阶段性成长的环境。

对于我这种一个逐 context(或者说数据)和产品工作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钉钉似乎都是一片应许的迦南,是撒马尔罕。

ONE 的发心

叫 “ONE” 的产品有很多,比如同为效率应用方向的 Google ONE,或者韩寒其实也有一个 app 叫 ONE,slogan 是 “复杂世界里,一个就够了”。

“One is all.”

ONE 的愿景发心,和所有叫 “ONE” 的产品一样:all in ONE,所有工作都在一页内处理。

更具象地拆,可以分成四层。

  • 第一层:用户发心:钉钉里的工作信息太散,群聊、待办、日程、会议、文档、审批各管一段,用户每天靠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力,把它们勉强连起来,ONE 想解决的是这个问题:让重要的事自己浮上来,让用户少一点遗漏,少一点翻找。
  • 第二层:产品发心:钉钉需要一个 AI 时代的新入口。
  • 第三层:组织发心:无招回归后,钉钉需要一场新的战役来聚人心、提士气、改形象。它既是产品,也是旗帜。
  • 第四层:商业发心:AI 要消耗 token,模型能力也需要场景消化。这个阶段有点像发动机刚被发明出来,全世界都在寻找发动机的用武之地;如果它确实让车得更快,让船行得更远,那就是完美共赢。

后来很多问题,都可以从这里追溯:ONE 究竟先服务用户减负,还是先服务发布会表达?先做所有人的入口,还是先做少数深度用户的真需求?先让事被看见,还是先让事被做完?

第二卷:定位第二

如 “发心” 章所述,ONE 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钉钉丰饶的数据土壤,以及 “主动服务” 这个产品理念。

但发心只是起念,是马丁路德金的 “I have a dream”,发散,抒情。如果把一个产品从虚到实的过程,比作拾柴点火,发心是选柴,定位就是捆柴的绳。

ONE 的产品定位

无招在 2025 年 4 月 1 日回归钉钉,8 月 25 日开了第一次产品发布会,版本 8.0,主题 “蕨”。

按照第一次发布会的口径,ONE 是 “钉钉面向 AI 时代打造的、以 Agent 驱动的工作信息流”。更详细的释是:ONE 是一次试图把群聊、待办、会议、文档、表格等分散工作信息重新组织起来的尝试 —— 让 AI 不只是被动回答,而是主动替用户发现、整理和推进工作。

我们当时的 slogan 叫,”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定位维度 钉钉 ONE
为谁 高信息密度、高协作负担、对消息 / 日程 / 任务闭环负责的钉钉用户
解决什么 工作信息分散、遗漏、查找成本高;被动响应效率低
核心价值 主动发现、智能聚合、优先级排序、自动推进
产品形态 移动端首页信息流卡片;PC 侧边栏;多端同步
技术底座 钉钉自有大模型 + Agent 框架 + 多模态理解 + 工具调用

然而,分析是清晰的、指日可待的,现实却往往是泥泞的、出乎意料的。就像项飙在《跨越边界的社区》中写道:”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发展主要来自不断的探索,而不是事先一子的设计。”

2025 年,正值 LLM 从 demo 走向真实工作流动荡而迅猛的上升期,能力令人兴奋,但稳定性、评测、成本、延迟、操作权限、用户隐私等等都还是一团草莽,没有成熟机制可以参考模仿。

同时,钉钉作为企业协作产品,本来就天然同时服务组织中多组相对角色的目标、管理者和员工、发信人和收信人,如何在相对角色中设立公平范式,还在探索期;而 ONE 又承担了对外宣发、对内集团指标、对客服务、商业化探索、及产品形象创新换代的多重目标,无法像一个独立创业产品那样,看住一个窄切口慢工打磨。

ONE 看似是一个很清楚的产品:一个 AI 工作信息流,一个专属工作秘书,一个让事找人的入口。但越往下做越会发现,它真正的难点不是功能实现,而在于要在一块小小的移动端屏幕上,同时回应管理者对全局掌控感的渴望、员工对信息过载的抗拒、以及 AI 对 “什么值得我关注” 这一判断本身所携带的权力属性。

一个 “让事找人” 的入口,一旦运行起来,就不得不替组织回答:谁的事算 “事”?更深处,LLM 的不确定性让这些张力被急剧放大。当模型幻觉可能出现在审批意见、周报总结、跨部门同步中时,”秘书” 的可靠性不再是技术指标,而变成了组织信任问题。隐私边界在多角色环境中没有明确标线:为员工提供更好的上下文,往往意味着让更多数据对模型可见:而向管理者透明化过程,又可能滑向微观监控。

总之,ONE 不是先定义好再执行的产品,而是在多方目标拉扯、技术草莽与现实泥泞中,一边建立判断力一边长出来的工作界面。

所设想的典型工作场景

2025 年 9 月 25 日,OpenAl 推出了同样主打 “主动服务的 ChatGPT Pulse”:Pulse 宣称打破了传统的 “人问 AI 答” 的被动范式,通过理解用户在 Google 全家桶上的日程、邮件等上下文,利用 AI 在用户熟睡的深夜进行异步研究,在清晨为用户呈上一套由 5 到 10 张视觉卡片组成的 “Today’s Pulse” 早报。

Pulse 的出现,印证了 ONE 团队对于 “清晨沙盘 + 主动发现” 的场景直觉,是站在全球 AI 生产力工具前沿的。

两个影响用户定位的关键决策(底层矛盾根源)

有两个影响后续一系列设计开发的问题,在产品定位这个阶段就埋下了祸根。这两个问题都是用户位的矛盾,分别是:老板 v.s.员工、发信人 v.s.收信人。

老板 vs 员工

优先服务员工:ONE 目标是做大 DAU,服务海量普通用户,只做管理层无法达成商业化与 token 消耗指标;SaaS 产品长期价值落脚全员效率提升,仅服务管理者产品天花板极低。

优先服务老板:钉钉商业付费主体是企业管理者,钉钉海量信息枢纽集中在管理层;对标机要秘书的产品定位,高频使用人群本身就是企业负责人。

发信人 vs 收信人

钉钉的核心基因,是发信人优先:已读回执、DING 消息、强触达、强制督办,所有设计都在保障发信人的信息传递效率与确定性,收信人的体验长期被放在第二位。

ONE 的 “事找人”,本质是把发信人的诉求,通过 AI 主动推送给收信人,进一步强化了发信人的权力,收信人则被置于被动接收、随时响应、全程可视的位置。

这两组矛盾,在定位阶段没有被正视、没有被拆解、没有被取舍,而是被一句 “服务所有人” 的漂亮话掩盖了。

我们带着一组薛定谔的用户,上路了。

竞争定位——“为什么是我们”

当时的直接竞品,主要是飞书的 “AI 助手”、企业微信的 “微信豆 AI”,以及外部独立 AI 办公工具如 Notion AI、ChatGPT。

钉钉的差异化优势,被总结为三点:

  • 最强组织关系链:真实企业 / 团队组织架构,上下级、同事关系清晰,AI 可基于组织关系做权限与优先级判断;
  • 最全工作数据闭环:消息、日程、待办、会议、文档、审批全链路数据,AI 可完整理解工作上下文;
  • 最高频办公入口:钉钉日活过亿,ONE 可直接嵌入首页,天然获得海量曝光与使用机会。

结论:钉钉做 AI 工作信息流,是天选之子,没有之一。

现在回头看,这个结论只对了一半:钉钉确实有最好的条件,但也有最重的包袱。

第三卷:设计第三

定位划定了产品的边界与目标人群,设计则是把纸面定位落地成用户指尖可触碰的界面、规则与逻辑。

顶层设计:卡片化信息流

ONE 整体产品形态敲定之初,顶层定下核心载体:信息流卡片化,全产品以卡片作为最小信息单元,所有待办、消息摘要、日程、会议纪要、审批提示全部收纳进卡片,也是发布会对外展示的核心形态。

这套卡片设计脱胎于早年钉钉钉卡片思路,但叠加 AI 主动摘要、优先级智能排序能力,是 ONE 区别于钉钉原有功能最直观的标识。

卡片设计的核心原则

  • 信息极简:单张卡片只讲一件事,标题 + 摘要 + 关键操作,无冗余信息;
  • 优先级可视化:颜色、权重、位置区分紧急 / 重要程度,红色紧急、蓝色重要、灰色常规;
  • 操作直达:卡片内直接嵌入 “已读””回复””审批””加入日程” 等高频操作,无需跳转;
  • AI 赋能:自动摘要长文本、智能提取关键信息、预判用户需求、主动推送相关内容。

设计侧的妥协与分裂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卡片设计在落地过程中,遭遇了多重妥协,直接导致产品体验分裂:

  • 权限妥协:同一张卡片,老板端显示全员阅读进度、未读人数、已读时间;员工端点开即被记录,无法隐身;免费用户看似无显性已读标识,实则数据全留存;
  • 信息妥协:为了满足老板的管控需求,卡片强制展示 “发信人””发送时间””已读状态”,员工端无法关闭,隐私感极差;
  • 体验妥协:为了追求 “酷炫” 的视觉效果,卡片动画复杂、加载缓慢,低端机型卡顿严重,实用性大打折扣。

三大核心功能设计始末

1. 晨间看板(Morning Dashboard)

设计初衷:用户早上打开 APP,第一时间看到当天最重要的事、紧急待办、今日会议、未读高优消息,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替代传统 “刷消息→找待办→看日程” 的低效流程。

核心内容

  • 今日紧急待办(AI 优先级排序);
  • 今日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会议纪要摘要);
  • 高优未读消息(@我、审批、DING 消息);
  • 昨日未完成事项(自动跟进)。

设计争议

  • 员工视角:一打开 APP 就被 “待办轰炸”,毫无喘息空间,工作压力直接拉满,抵触情绪强烈;
  • 老板视角:完美,员工每天一上班就清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效率极高。

2. 当日复盘(Daily Review)

设计初衷:下班前自动汇总当日工作完成情况、未完成事项、会议纪要、重要消息,生成个人工作日报,一键同步给上级,减少手动汇报成本。

核心内容

  • 当日完成事项(自动统计);
  • 当日未完成事项(原因备注、跟进计划);
  • 会议纪要摘要(AI 自动生成);
  • 重要消息回顾(@我、审批、DING 消息)。

设计争议

  • 员工视角:AI 监控 + 强制汇报,毫无隐私可言,工作全程被量化、被追踪,抵触情绪极强;
  • 老板视角:完美,实时掌握员工工作动态,无需手动催汇报,管理效率极高。

3. 发现页(Discover)

设计初衷:主动发现用户可能遗漏的重要信息、潜在协作机会、相关工作内容,AI 基于用户行为、组织关系、工作数据智能推荐,帮用户 “查漏补缺”,提升工作效率。

核心内容

  • 遗漏高优消息(未读、@我、审批);
  • 相关协作动态(同事项目进展、团队公告);
  • 推荐文档 / 会议 / 待办(AI 智能匹配);
  • 行业资讯 / 公司动态(个性化推荐)。

设计争议

  • 员工视角:过度推送 + 信息噪音,很多推荐内容无关紧要,反而增加信息过载,浪费时间;
  • 老板视角:不错,帮员工发现遗漏信息,避免工作失误。

设计侧总结:理想落地层层折损

ONE 的设计,从 “让事找人、减负提效” 的理想出发,在落地过程中,每一层都打了折扣:

  • 为了老板的管控需求,牺牲了员工的隐私与体验;
  • 为了酷炫的视觉效果,牺牲了低端机型的流畅度;
  • 为了覆盖所有用户,牺牲了核心用户的精准体验;
  • 为了快速上线,牺牲了细节打磨与用户调研。

最终,设计出来的产品,既不是员工想要的,也不是老板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各方妥协的四不像。

第四卷:用户第四

所有商业产品的宿命,最终都收敛于用户真实体感。

定位的摇摆、设计的妥协、基因的拉扯、指标的绑架,在会议室里可以被话术抹平、被逻辑圆回来、被进度盖过去。ONE 从发布前的内部满堂喝彩,到上线后的口碑断崖下跌、留存持续走低、舆论反噬,只用了短短一个月。

不是 AI 技术不够炫,不是动画不够精致,不是发布会不够宏大 —— 是我们从根上,看错了用户。

灰度节奏:从封闭自嗨到公开翻车

1. 内部内测:完美假象

前期两个月的内测,仅限钉钉产研、阿里内部员工、头部大客户专属体验。

这群用户的特点:

  • 深度绑定钉钉,日常高频使用,接受度高;
  • 多为管理层或核心骨干,对管控属性接受度高;
  • 出于对公司的信任,包容度高,反馈偏正面。

结论:ONE 完美,用户好评如潮,上线必火。

现在回头看,这只是封闭圈层的自嗨,样本严重偏差,完全不代表真实市场用户。

2. 头部大客户灰度:隐患初现

随后,灰度范围扩大到阿里生态外的头部大客户(大型企业、上市公司)。

反馈开始分化:

  • 管理层:好评,认为管控高效、信息透明;
  • 普通员工:差评,反馈 “压力大””隐私差””不想用”。

但这些负面反馈,被管理层的好评掩盖,被解读为 “员工不适应新工具””需要时间培养习惯”,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3. 全量上线:口碑雪崩

2025 年 8 月 25 日,ONE 随钉钉 8.0 全量上线,面向所有钉钉用户(过亿)。

上线后,口碑断崖式下跌:

  • 应用商店评分暴跌,差评集中在 “监控员工””侵犯隐私””压力大”;
  • 社交媒体大面积吐槽,# 钉钉 ONE 监控员工# 话题冲上热搜;
  • 用户留存持续走低,DAU 从峰值 300 万快速下滑,活跃用户大量流失。

至此,ONE 完成了从 “战略级 AI 革命产品” 到 “全网打工人集体抵制工具” 的彻底转身。

致命误判:我们完全搞错了三类用户的真实需求

产品定位阶段,我们模糊了 “为谁服务”。

全量上线后,残酷的用户数据告诉我们:我们完全搞错了用户。

1. 高管 / 老板:要 “管控、透明、全局掌控”

老板的核心诉求:实时掌握公司动态、员工工作进度、关键事项闭环,确保一切尽在掌控。

对老板,ONE 是神器:

  • 全员工作动态可视化,谁在摸鱼、谁在干活一目了然;
  • 关键事项自动跟进、自动提醒,无需手动督办;
  • 工作日报自动生成,一键汇总,管理效率极高。

但老板不会高频使用 ONE,他们只看结果、看汇总,不需要每天打开 APP 刷信息流。

2. 中层骨干:要 “减负、提效、梳理信息、规避背锅”

中层是夹心层,既要向上汇报,又要向下推进,消息最爆炸、事项最繁杂。

理论上,中层是 ONE 唯一的精准目标用户。

但最终中层也放弃了 ONE,原因:

  • 产品的管控属性远大于效率属性,减负收益抵不上被监督的风险。
  • AI 帮你梳理工作的同时,也帮上级梳理了你的所有工作漏洞、所有摸鱼空隙、所有未完成事项。
  • 中层怕背锅、怕被问责、怕被上级看穿,不敢用、不愿用、抵触用。

3. 基层员工:要 “边界、留白、喘息、工作生活隔离”

普通员工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 “事事可视、事事闭环、事事被追踪”。

打工人职场最大的刚需是:模糊空间、缓冲地带、容错余地。

过去的钉钉,已经足够高压:已读未读、DING 消息、强制触达、任务督办。

ONE 的出现,相当于用 AI 把所有模糊空间彻底清零:

  • 你没看的消息,AI 替老板高亮;
  • 你没跟进的事项,AI 自动汇总公示;
  • 你的工作留白,AI 全部填补;
  • 你的一举一动,AI 全程记录、全程可视。

对基层员工,ONE 不是工具,是枷锁。

极度排斥、零容忍、坚决不用。

核心悖论:B 端产品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至此,我可以总结 ONE 用户侧失败的终极底层悖论:

老板要管控,员工要自由;老板要透明,员工要隐私;老板要效率,员工要喘息。

B 端产品,尤其是企业协作工具,天然同时服务两个利益对立的群体,而 ONE 试图用一款产品同时满足双方,结果就是双方都不讨好。

这就是全网用户集体反感 ONE 的本质:

大家抵制的不是 AI 功能,是算法化的极致内卷。

三大真实用户痛点(内部复盘定稿)

后期团队做过一轮大规模真实用户访谈、问卷复盘,提炼出用户弃用 ONE 的三个绝对核心原因,每一条都精准戳中产品设计死穴:

1. 消除了所有 “职场缓冲灰度”

过去,员工可以 “假装没看到消息””拖延一下待办””模糊汇报工作进度”,这些缓冲灰度,是打工人维持心理健康、平衡工作生活的最后防线。

ONE 用 AI 把这道防线彻底摧毁:

  • 消息已读未读,AI 自动标记,无法隐藏;
  • 待办事项,AI 自动跟进,无法拖延;
  • 工作进度,AI 自动汇总,无法模糊;
  • 所有行为,AI 全程记录,无法逃脱。

用户反馈:”用了 ONE,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毫无隐私,毫无喘息空间,每天都很焦虑。”

2. 优先级算法的 “官本位碾压”

ONE 的 AI 优先级排序算法,完全基于组织权力等级:

  • 老板的消息 / 待办,永远最高优先级,强制置顶、强制提醒;
  • 上级的消息 / 待办,优先级次之;
  • 平级 / 下级的消息 / 待办,优先级最低,甚至被折叠。

这种算法,把职场等级制度赤裸裸地算法化、显性化,严重伤害普通员工的自尊心与积极性。

用户反馈:”这个 AI 不是帮我工作,是帮领导统治工位。”

3. 增量噪音大于增量价值

ONE 试图 “主动发现、智能推送” 所有重要信息,但实际推送的内容,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 重复消息、过时信息、无关协作动态;
  • 强制推送的公司公告、行业资讯;
  • 频繁的 AI 提醒、红点推送,不胜其烦。

用户每天要花大量时间过滤噪音、关闭提醒、隐藏卡片,反而增加了工作负担,降低了工作效率。

用户反馈:”ONE 推送的垃圾信息比有用信息多得多,每天都在被骚扰,不如不用。”

用户分层彻底失效:我们做了一款 “没人真的需要” 的产品

复盘所有用户数据,得出残酷结论:

  • 高管需要管控,但不需要高频自己用;
  • 中层想要效率,但不敢用;
  • 基层极度排斥,零容忍。

无需求、无意愿、纯抵触。

一款产品:付费用户低频、核心用户不敢用、海量用户拒绝用。

用户卷终章:AI 不该成为组织权力的放大器

跳出 ONE 单一产品看行业,我在这一年最深的用户侧感悟:

AI 的终极价值,是解放人,而不是束缚人;是赋予人自由,而不是强化控制;是缩小权力差距,而不是放大权力不平等。

而 ONE 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用 AI 强化组织权力、细化监控颗粒、收紧员工边界、量化所有行为。

用户用脚投票,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所有违背普通人善意、违背职场基本松弛感的产品,终将被淘汰。

第五卷:敏捷第五

用户侧的全面崩盘,只是表象。

比用户翻车更可怕、更致命的,是 ONE 全程畸形、高压、扭曲、违背所有互联网敏捷原则的迭代机制。

外界只看到 ONE 口碑崩了、用户弃用了;

内部亲历者看到的是:从立项第一天起,这套开发体系就注定失败。

所有人都在狂奔、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透支、所有人都很努力 ——

唯独没有人在思考:我们奔跑的方向是不是错的。

何为真正的敏捷迭代

真正的敏捷迭代,核心是小步快跑、快速验证、数据驱动、及时止损:

  1. 明确核心假设与最小可行产品(MVP);
  2. 快速开发 MVP,小范围灰度;
  3. 基于真实用户数据验证假设;
  4. 验证通过则放大,验证失败则调整方向或止损;
  5. 全程迭代,持续优化。

正确的 AI 产品节奏:

  1. 3 个月:MVP 立项→开发→小范围灰度;
  2. 1 个月:灰度验证→数据复盘→方向调整;
  3. 2 个月:优化迭代→扩大灰度→再验证;
  4. 6 个月:全量上线→持续运营→快速迭代。

很不幸,ONE 踩中了所有天敌。

ONE 的反敏捷:发布会倒排工期

ONE 的迭代节奏,完全由发布会倒排工期决定,而非用户需求与数据:

  • 2025 年 4 月:立项,明确 8 月 25 日必须开发布会;
  • 4-6 月:疯狂赶工,功能堆叠,无暇调研、无暇打磨;
  • 7 月:内部测试,问题一堆,强行压下,优先赶发布会;
  • 8 月:发布会彩排、优化视觉效果,功能稳定性、用户体验靠边站;
  • 8 月 25 日:准时开发布会,惊艳亮相,对外宣称 “AI 革命”。

整个过程,没有一次基于用户数据的方向调整,没有一次因为用户负面反馈而暂停开发。

发布会是目的,产品是手段,用户是工具。

高压军事化节奏:全员透支式生产

为了赶发布会,ONE 团队实行高压军事化管理:

  • 工时:早 9 点晚 10 点,单双休,无节假日,全员强制加班;
  • 会议:每日早会、晚会、周会、月会,无休止汇报、无休止对齐;
  • 考核:唯进度论、唯结果论,完不成进度全员问责,加班不够被约谈;
  • 氛围:压抑、焦虑、紧张,人人自危,生怕出错,无暇思考。

最荒诞的地方在于:

所有人都在极度忙碌,却不知道忙碌的意义;所有人都在疯狂产出,却没有任何机制校验产出是否正确;所有人都在熬夜迭代,却从来没有一次停下来复盘:我们的用户到底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敏捷失效的核心问题:没有止损机制

敏捷迭代的核心是及时止损:当数据证明方向错误时,敢于承认、敢于调整、敢于放弃。

ONE 完全缺失这套机制:

  • 灰度出现用户抵触 —— 无视,归因为 “用户习惯”;
  • 内测反馈体验差 —— 无视,归因为 “吹毛求疵”;
  • 数据持续下滑 —— 无视,归因为 “短期波动”;
  • 口碑全面崩盘 —— 无视,归因为 “竞品抹黑”。

全程没有一次,因为负面真实数据,修正顶层定位。

小错不纠,酿成大错。

敏捷卷复盘:努力无法抵消方向错误

ONE 的敏捷,是伪敏捷、是内卷敏捷、是形式敏捷。

看起来步步迭代,实则步步跑偏。

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尴尬;越奔跑,离目标越远。

这是 ONE 给我上的最深刻的一课。

第六卷:秩序第六

敏捷的异化是表象,秩序的失序才是深埋在组织内部的病根。

项目秩序,指代权责划分、部门分工、决策链路、资源分配、跨部门协作规则,一套良性秩序能缓冲定位失误、修正设计瑕疵;可 ONE 从组建团队初期,就埋下权责模糊、多头决策的结构性矛盾,日常协作里部门博弈、责任悬空随处可见,内耗常年挤占产品打磨时间。

顶层权责架构先天割裂

ONE 名义上由无招直接挂帅,实际执行层却存在三个一号位:

  • 产品一号位:负责产品定义、需求、体验;
  • 设计一号位:负责视觉、交互、用户体验;
  • 技术一号位:负责开发、架构、稳定性。

三个一号位平级、互不隶属、各有诉求:

  • 产品要功能、要效率、要用户体验;
  • 设计要酷炫、要创新、要视觉效果;
  • 技术要稳定、要简单、要易维护。

三方诉求经常冲突,没有最终决策者,导致:

  • 决策效率极低,一个小问题反复开会、反复拉扯;
  • 责任悬空,出了问题互相推诿、互相甩锅;
  • 产品方向摇摆,反复修改,资源严重浪费。

原文配图备注:多张内部评审会议纪要截图,标注同一卡片交互修改记录往返修订 17 版,耗时 21 天敲定。

跨部门协作:部门博弈,内耗严重

ONE 涉及钉钉多个核心部门:产品、设计、前端、后端、算法、测试、运营、市场。

各部门各自为政、优先考虑自身 KPI,而非产品整体成功:

  • 产品:要快速上线、要功能多、要数据好看;
  • 设计:要创新、要酷炫、要行业标杆;
  • 技术:要稳定、要简单、要低成本;
  • 运营:要 DAU、要留存、要用户增长;
  • 市场:要噱头、要热点、要发布会亮点。

跨部门协作变成无休止的博弈与妥协:

  • 产品提需求→技术说做不到 / 成本高→反复拉扯→妥协;
  • 设计出方案→产品说不符合需求→反复修改→妥协;
  • 运营要数据→产品说体验更重要→互相说服→妥协。

大量时间浪费在内部沟通、博弈、妥协上,真正用于打磨产品、服务用户的时间少之又少。

信息传递断层,层级信息差固化

钉钉作为阿里系公司,层级森严、信息传递层层过滤:

  • 一线员工只知道执行,不知道为什么做、目标是什么;
  • 中层只知道自己的 KPI,不知道整体战略、用户真实反馈;
  • 高层只听中层汇报,看不到一线真实情况、用户原始反馈。

信息层层衰减、层层扭曲:

  • 用户真实负面反馈,到中层被过滤、被美化;
  • 中层汇报给高层的,都是 “好消息””进展顺利”;
  • 高层基于错误信息做决策,进一步加剧方向错误。

高层决策→中层执行→一线加班→用户反感→反馈被过滤→高层再决策→再错误,形成恶性循环。

秩序小结:无序消耗产品生命力

ONE 的失败,表面是产品问题、用户问题,本质是组织秩序失序问题:

  • 权责模糊→决策低效、责任悬空;
  • 部门博弈→内耗严重、资源浪费;
  • 信息断层→决策脱离实际、脱离用户;
  • 高压管控→员工焦虑、士气低落、创造力枯竭。

无序的组织秩序,像一个黑洞,不断消耗产品生命力,再好的创意、再好的技术、再努力的员工,最终都被吞噬。

第七卷:军争第七

《孙子兵法・军争篇》核心要义: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兵忌冒进、忌孤军冒打无准备之仗。

ONE 项目全程像一场仓促集结、仓促开战的战役,受外部行业 AI 热潮裹挟、内部战略指标倒逼,从立项伊始便陷入盲目竞速的军争困局,对标竞品变形、军备(技术储备)不足却强行开战、多线分散兵力,诸多兵法忌讳悉数踩中。

行业 AI 浪潮裹挟下的被迫起兵

2025 年,AI 成为全行业最热门的风口,所有科技公司都在 all in AI,办公赛道尤甚。

微软、Google、飞书、企业微信等竞品纷纷推出 AI 办公产品,抢占市场先机。

钉钉作为行业头部玩家,被架在火上烤:

  • 不做 AI→被市场淘汰、被用户抛弃、被集团问责;
  • 做 AI→时间紧、任务重、技术储备不足、风险巨大。

最终,在外部热潮裹挟、内部焦虑驱动、集团指标压力下,钉钉被迫仓促起兵,启动 ONE 项目,没有充分准备、没有清晰战略、没有足够技术储备、没有完整团队配置,就匆匆上了战场。

对标竞品变形:只学皮毛,不学本质

ONE 立项后,团队开始疯狂对标竞品:微软 Copilot、Google Duet AI、飞书 AI 助手。

但对标完全流于表面、浮于形式:

  • 只学竞品的功能形态、视觉效果、宣传话术;
  • 不学竞品的底层逻辑、技术架构、用户体验设计、商业化路径;
  • 不考虑钉钉自身的产品基因、用户基础、组织特性。

结果就是:东施效颦、水土不服。

ONE 看起来像微软 Copilot、像飞书 AI 助手,但没有人家的内核、没有人家的体验、没有人家的价值,只是一个四不像的仿制品。

军备不足,强行开战:技术储备严重欠缺

AI 产品的核心是技术储备:大模型能力、Agent 框架、多模态理解、长上下文处理、工具调用能力、稳定性、成本控制。

钉钉在 AI 领域起步晚、投入少、技术储备严重不足:

  • 大模型能力:远不及 GPT-4、Claude、文心一言、通义千问;
  • Agent 框架:从零开始开发,不成熟、不稳定、能力有限;
  • 多模态理解:仅支持文本,不支持图片、语音、视频;
  • 稳定性:响应慢、延迟高、经常报错、体验极差;
  • 成本控制:调用成本高、效率低,难以大规模商业化。

在军备严重不足、技术尚未成熟的情况下,强行开战、强行上线,结果就是:产品体验差、用户不买账、口碑崩盘、项目失败。

多线作战,兵力分散:资源严重透支

ONE 项目启动后,钉钉同时开启多条 AI 产品线:

  • ONE AI 工作信息流(核心);
  • 录音卡硬件 AI;
  • 文档 AI;
  • 会议 AI;
  • 审批 AI;
  • 客服 AI。

有限的 AI 人才、技术资源、资金,被严重分散:

  • 每条线都想做、每条线都做不深、做不透;
  • 核心 ONE 项目得不到足够资源支持,进展缓慢、质量堪忧;
  • 多条线同时开发,导致技术架构混乱、兼容性差、稳定性低。

多线作战、兵力分散、资源透支,最终全线溃败。

军争卷终章:冒进必败,稳方能赢

ONE 的失败,是盲目冒进、军备不足、对标变形、兵力分散的必然结果。

《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做产品,尤其是做 AI 产品,如同打仗,不可不察、不可不慎、不可不准备充分。

冒进必败,稳方能赢。

第八卷:长期第八

从 2025 年 4 月项目立项孕育,到 8 月发布会巅峰,再到后续收缩调整、项目战略降级,三百余天亲历 ONE 从诞生到由盛转衰的全周期,站在离场节点回头复盘,抛开具体人事矛盾、项目细节,落脚在长期主义与 AI 办公产品的底层规律。

ONE 项目客观得失复盘

  • 探索了 AI 办公新形态:首次在国内大规模落地 “AI 工作信息流””事找人” 理念,为行业提供了宝贵的探索经验;
  • 积累了 AI 产品开发经验:团队完整经历了 AI 产品从 0 到 1 的全周期,在大模型应用、Agent 开发、多模态理解、用户体验设计等方面积累了实战经验;
  • 暴露了钉钉深层问题:ONE 项目的失败,彻底暴露了钉钉在产品基因、组织文化、管理机制、技术储备等方面的深层问题,为后续改革提供了方向;
  • 引发了行业思考:ONE 的争议,引发了全行业对 “AI 如何服务人、而非控制人””办公软件的边界与温度” 等核心问题的思考,推动行业回归理性。

  • 战略资源浪费: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时间,最终项目失败、资源打水漂;
  • 品牌口碑受损:ONE 的争议,严重损害了钉钉的品牌形象,用户好感度下降、信任度降低;
  • 团队士气受挫:长期高压加班、项目失败、努力付诸东流,导致团队士气低落、人才流失;
  • 错失发展机遇:在 AI 办公赛道的关键窗口期,ONE 失败导致钉钉错失抢占市场先机、巩固行业地位的机会,被竞品拉开差距。

对国内 SaaS+AI 行业的长期思考

1. AI 不是万能的,回归用户价值才是根本

AI 是工具,不是目的。

SaaS+AI 的核心,永远是解决用户真实痛点、提升用户效率、创造用户价值,而非炫技、跟风、内卷。

脱离用户价值的 AI 功能,再酷炫、再先进,最终都会被用户抛弃。

2. B 端产品,平衡是艺术,更是能力

B 端产品天然服务利益对立的多方群体(老板 vs 员工、甲方 vs 乙方、管理者 vs 执行者)。

优秀的 B 端产品,不是偏向某一方,而是找到多方利益的平衡点,在矛盾中寻找共赢空间。

ONE 的失败,核心是完全偏向老板的管控需求,彻底忽视员工的自由与隐私需求,打破了平衡,最终被用户用脚投票。

3. 组织能力,决定产品上限

产品是组织的镜像。

有什么样的组织,就有什么样的产品;组织的上限,就是产品的上限。

ONE 的失败,本质是钉钉组织能力的失败:权责模糊、部门博弈、信息断层、高压管控、缺乏长期主义。

再好的创意、再好的技术、再努力的员工,在一个无序、内耗、短视的组织里,最终都难成大事。

4. 长期主义,是穿越周期的唯一路径

AI 行业变化快、热点多、诱惑多,很容易陷入短期主义、盲目跟风、投机取巧。

但 SaaS 行业、AI 行业,都是慢行业、重行业,需要长期投入、长期积累、长期打磨。

长期主义,不是固执己见、一成不变,而是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基础上,持续迭代、持续优化、持续为用户创造价值。

个人产品从业感悟

入职钉钉三百余天,以亲历者身份走完一款战略级 AI 产品完整生命周期,是难得的从业样本。

尖尾雨燕无法永久不停歇地翱翔,终有落地停歇的一天,如同 ONE 从乘风而起到缓缓落地收缩。

AI 办公的赛道仍在持续演化,钉钉也会继续迭代优化相关产品,过往踩过的弯路、犯过的错误,若能成为后来者的前车之鉴,便是这七万五千字长文存在的全部意义。

愿所有产品人,眼里有光、心中有用户、脚下有方向、行稳致远、久久为功。

—— 幽素(滕雅辛)

2026 年 6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