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谢宇执行死刑事件
摘要:2024年1月31日,”北大学子弑母案”罪犯吴谢宇被依法执行死刑,终年29岁。这起跨度长达9年的案件,因其当事人的”学霸”身份、作案手段的残忍冷静以及长达3年的潜逃生涯,引发了全社会关于家庭教育、心理健康及高智商犯罪的持久讨论。
人物与背景
吴谢宇(1994年10月7日—2024年1月31日),化名张唯晋、周龙,福建南平人,原籍莆田。1996年随父母工作调动迁居福州,2009年以全校第一名考入福州一中,2012年被保送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大一时被评为北大三好学生,大二获廖凯原奖学金一万元。2014年 GRE 考出 V165+Q170+A4.5 的成绩,位于全球前5%,出国留学是他大三时的明确目标。
父亲家族:爷爷在39岁时因肝癌去世,家庭一落千丈,奶奶次年再嫁。父亲吴志坚作为家中唯一男孩,1986年考上福州大学,工作后反哺家族、供养父母、帮助姐姐和存在智力障碍的妹妹;三姑患精神疾病至今住院,四姑系智力残疾。母亲家族:外公新中国成立前作为地下党员赴台读师范,后回山西大学任教,1960年代被送回仙游老家时双目失明。母亲谢天琴(1967—2015)作为长女自幼敏感内向,师范毕业后任中学历史教师,1992年与吴志坚结婚,1994年生下独生子。
2010年吴志坚因病去世。据吴谢宇后来供述,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健康、变得厌世,并偏执地认为父亲的死是亲戚们”见死不救”(实际上吴志坚生前从未向亲友求助,选择保守治疗在家中离世)。
作案与掩饰
2015年6月底,吴谢宇在网上购买刀具、防水布、隔离服、医生护士服等工具。7月10日17时许,他趁谢天琴回家换鞋之际,持哑铃杠连续猛击其头面部致其死亡,母亲殁年47岁。案发日是他精心挑选的——7月10日,正是他生日10月7日倒过来写。他原本计划弑母后自杀,认为这样能”与父亲团圆”、帮母亲”解脱”,但看到现场惨状后放弃了自杀。
其后半个月,他将尸体放在床上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多达75层,缝隙中填入活性炭吸臭,另做了一个假人放在床上迷惑视线;封死教职工宿舍,安装监控摄像头和报警器连接电脑,窗帘紧闭、所有透光处贴上黑色胶布。
7月中旬起,他以母亲名义向亲戚行骗:谎称大四将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做交换生、母亲一同赴美陪读,7月25日乘机出发,以需要生活费、学费、财力证明为由,向母亲的亲戚同事好友借款144万元,全部汇入谢天琴的银行卡——卡的密码是吴谢宇的生日。8月,他复印母亲的日记,剪下单字拼凑成一封辞职信寄给她的单位;10月又从上海寄出模仿笔迹的辞职表格,还为母亲操办了辞职宴,邀请其同事出席。由于掩饰精心,亲友长达半年未察觉异常。
发现与逃亡
2016年2月5日(农历腊月廿七),吴谢宇的舅舅接到短信,说母子二人将从美国波士顿回国、次日抵达莆田火车站。接站未果、电话短信均无回应后,亲属报警。2月4日至6日,吴谢宇其实身在河南——4日23时许他在河南某处 ATM 取钱,被监控拍到,这是他落网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影像中。
2016年2月14日(正月初七),警方在福州晋安区教院二附中教职工宿舍发现谢天琴遗体,锁定吴谢宇为重大嫌疑人并发布悬赏通告,河南商丘警方也协助通缉。而吴谢宇已辗转上海、深圳,因风声太紧改乘大巴进入内陆,最终在重庆落脚,化名”周龙”,白天在培训机构做家教,晚上在观音桥附近夜场做”男模”(坐台陪酒),绰号”小龙”。
逃亡三年里,他注重形象管理,频繁出入美发店和健身房;从不与人合影、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待人客气,常请同事吃饭。他有两个微信号:大号发夜场广告,小号转发政治、经济、历史内容;他在网吧打游戏、找性工作者,也曾与一位从事性服务的女友同居,为对方花巨资买彩票、拿出十余万元”提亲”。他常读英文杂志,疑似被人拍到在重庆郊区草地上朗读《经济学人》,能用流利英语与夜场外籍”男模”交流——显得与普遍初中学历的同行格格不入。他对辅导的学生自称北大毕业,对夜场客人自称清华毕业,众人只当他在吹牛。逃亡期间他共购买三十多张假身份证。2019年2月,他化名”张唯晋”转入一家酒吧做服务员,期间多次嫖娼。
抓捕与审讯
2019年4月20日凌晨4时许,吴谢宇到重庆江北机场送一位他正在追求的女性客户乘机(并非自己乘机)。进入T2航站楼时,”天眼”人脸识别系统四次抓拍到他,与通缉头像相似度均大于等于98%。重庆警方快速出动将其抓获——此时他已潜逃三年。
4月28日,警方对其进行了约8小时初步审讯。吴谢宇对杀害母亲并不否认,但对动机、犯案经过等核心问题基本不做正面回答,只在涉及案件无关的知识性话题时才积极表达——这种态度被认为与白银案凶手高承勇极为相似。5月27日,检察机关对其批准逮捕。
审判
2020年12月24日,福州中院公开开庭审理。庭审中吴谢宇供述:父亲病亡对他刺激极大,提起父亲总忍不住泪流满面,提起母亲却只泛泛说她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妈妈”。2015年春节,他发现母亲喜欢张国荣、爱看《红楼梦》,认为母亲”也许想像哥哥一样””最后想像黛玉一样”只求速死,便产生了杀母后自杀、一家人与父亲”团圆”的念头。他还交代曾在与前女友分手时在其酒水下药、烧毁存有大量成人影片的电脑。
公诉机关指控其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买卖身份证件罪,吴谢宇当庭供认不讳。其舅舅、姑父等亲友出具谅解书,称其可能有精神障碍,请求从宽。
2021年8月26日,福州中院一审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十万三千元。吴谢宇上诉,二审前新增辩护人、北京律师徐昕,并申请精神鉴定(一审期间他曾多次拒绝做精神鉴定的建议);他对事实认定并无异议,只是”觉得量刑太重,希望能活着赎罪”。
2021年10月,他在看守所给被骗钱的姨妈、舅舅、姑姑、叔叔等亲属写下共约五万字的忏悔信。信中他自述从小就是”小病猫”,患过皮肤病和哮喘被同学嘲笑,父亲病逝后再不相信医院医生,高三起心脏不适、多次心慌心绞痛却从不敢吃药,生怕成为父亲那样的”药罐子”,2015年一度认为自己随时会猝死;表面阳光开朗是”为了不让母亲担心的假面具”,从小极度自卑,觉得自己只是台”考试机器”,”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痛苦恐惧从未跟母亲吐露过一点。弑母之后,他翻开母亲的日记本,上面写着”幸好我们的儿子这么优秀””阿坚,你要保佑我和小宇”。他写道:”这最可怕的痛苦和悔恨压垮了我,我真的受不了,我逃了,我把妈妈一个人扔在了家里。”他请求亲属原谅,表示不甘心以罪人的身份去死。但法律上,诈骗受害亲属的谅解只能减轻诈骗罪量刑——只有被害人谢天琴的近亲属(姨妈与舅舅)谅解才可能免死,而舅舅始终没有明确表态。被骗走养老钱的姨妈、为还债离婚的舅舅,正是被他伤得最深的人。
此后程序一波三折:2021年12月的二审庭前会议因疫情取消;2022年3月21日福建高院以”不可抗拒的原因”裁定中止审理;2023年5月19日二审开庭,5月30日公开宣判,驳回上诉,维持死刑判决。
执行
2024年1月31日,福州中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对吴谢宇执行死刑,福州市检察院派员临场监督。执行前法院告知其可以申请会见亲属,他没有提出申请。
动机之争
- 吴谢宇自述:帮母亲”解脱”、随后自杀,源于父亲去世后的厌世与对亲戚的怨恨。
- 李玫瑾(犯罪心理学家)的分析:真实动机是为筹集出国留学的资金——母亲反对借钱资助留学,他无法越过母亲这一关,”只有杀了母亲才能筹钱”;吴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与精致的利己者,”太现实,现实到突破人性底线”,作案手段”很技术男”,却对社会复杂一无所知,杀了人、骗到了钱,出国却走不成了。
- 法院认定:吴谢宇供述母亲在父亲病故后对生活没有任何追求、其人生不完美而萌生自杀念头,又怕死在母亲之前让她失望,因此决定杀害谢天琴——具有杀人的现实动机;其案后清理现场、诈骗挥霍、隐匿潜逃的行为,也证明其具备完全的辨认与控制能力。
社会反思与媒体批评
吴谢宇案成为中国社会心理学与家庭教育的典型反面教材:”空心病”与高分人格培养、过度紧密而缺乏情感流动的亲子关系、他自称”从小到大就像在演戏”的完美主义代价,都是讨论焦点。
媒体生态同样受到检视:2020年12月《南方日报》发表《吴谢宇案讨论不能失焦》,批评媒体把焦点放在”北大”二字上”贴标签”,构成对北京大学的污名化;此前编造”北大学霸弑母求婚的妓女爆料”的公众号”圣童自学”被投诉封号;多名新闻学者发表论文,批评该案报道中的娱乐化、故事化、媒体审判等失范行为。
相关作品
2022年电视剧《底线》第16集”唐啸云弑母案”以此案为原型,剧中主审法官的台词广为流传:”在他杀他母亲之前,他母亲严苛的教育,早就杀死了这个孩子……有几个人看到这孩子在精神上被凌迟了?”而吴谢宇本人通过律师表示,他知道案子被搬上银幕,但不接受剧中母亲”控制狂”的设定——他不希望母亲被塑造成一个坏人。
2023年7月《三联生活周刊》发表长篇报道《吴谢宇:人性的深渊》;2025年5月三联书店据此出版书籍《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
补记:动机没那么神秘
把动机捋了一遍,我的结论一句话:动机 = 赌徒的钱 + 儿子的脸,没有第三样。拆开说——“钱”,是赌徒要的那种钱:快钱、活钱、不管来路的钱,只为喂饱彩票、嫖娼、夜场那种只出不进的日子;”脸”,是”完美儿子”这张脸:他已经堕落了,而全世界还蒙在鼓里,唯一迟早会看穿的见证人只剩母亲。母亲恰好同时挡在这两样东西前面:她活着,以她名义的一百四十四万借不出来;她活着,这张脸迟早被看穿。杀她,一箭双雕。
高智商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动机,只参与了执行质量。提前半个月备齐的刀具与活性炭、七十五层塑料布、以死者名义借来的一百四十四万——收款卡的密码设成自己的生日,这笔钱在设计上就是他的钱。这些是学霸的手艺;但驱动这双手的引擎,和警务通报里”男子杀亲、骗亲友百万、嫖娼赌博三年花光”是同一台。做个思想实验:把”北大”两个字从案情里删掉,这案子立刻就不神秘了——没人会给一桩赌鬼杀亲案去找红楼梦。全部神秘感来自标签,而标签回答的是”他怎么会”,不是”他为什么”。
李玫瑾说真实动机是筹钱留学,方向对了,标的不对:若真是留学的钱,一百四十四万该流向使馆与学校,实际流向是彩票、夜场、性工作者和三十多张假身份证。庭审里那句”母亲想学黛玉一样只求速死”,唯一能对质的证人就是死者——死无对证的话,是最安全的话。
赌徒的类比在每个齿上都咬合:钱的来路(最顺的钱永远在最近的人身上,用最好的人质信用借出来)、钱的去向(彩票、嫖娼、夜场)、成瘾的回路(《贪婪的多巴胺》里的老标本——他前半生成瘾的对象是成绩,大学换成了性和赌,同一条回路换了标的物)。但赌徒一般跑路不杀人:换个城市、断绝联系,家里人变仇家,照样活。他没有走这条路,因为对赌徒来说家人只是障碍物;对他,母亲是两样东西——信用额度,和最后一个观众。他需要的不只是她消失,而是一个受控的、永远不会看见他的母亲:所以他替她给舅舅发短信、替她剪字拼辞职信、甚至替她办了辞职宴。别人跑路是离开家,他把”家”背在尸体上继续用了三年。
他要那种生活;她活着,他既要不到钱,也过不安生。动机到此为止,底下没有更深的了。
注:本文件整理自新华社、央视新闻、澎湃新闻、《三联生活周刊》及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官方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