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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

人机迷离——心/身/电/音/社会/采样

场馆: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PSA(上海市黄浦区苗江路 678 号)
展期: 2026 年 4 月 25 日 — 6 月 28 日(周二至周日 11:00–19:00,周一闭馆)
主办: PSA × 德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文化教育处(歌德学院)

“TECHNO WORLDS” 是歌德学院于 2021 年发起的为期五年的全球巡回展览项目,足迹遍布布达佩斯、蒙特利尔、纽约、洛杉矶、墨西哥城、苏黎世、德累斯顿等十几个城市,上海是这次巡回的最终一站。展览以 Techno(电子乐)文化为切口,汇集 23 组来自不同时空的艺术家作品——从底特律的工业衰退、柏林墙倒之后逐渐生长的跨文化连接,到前南斯拉夫的历史语境与非裔未来主义,多重图景在此交织。参展艺术家包括池田亮司、卡斯滕·尼古拉、张鼎等,其中 5 组为中国艺术家特邀创作。

这也是 PSA 首次完整聚焦音乐及其衍生文化领域的项目。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计算技术持续演进、人机关系趋向一种平稳、高效且可预测的“平滑化”的当下,展览提出了一项核心关切——对“平滑”的警惕。Techno 不只是一种音乐,更是一种在“失语”中生成的反叛实践:它既体现了全球叙事与在地再创造之间的张力,也揭示了曾承载乌托邦想象的技术,如何在商业逻辑与社会不平等中被转化、被消解。

关于 Techno:一条从底特律到柏林的因果链

Techno 从来不是一种孤立的音乐,而是从好几处社会现场里长出来的文化运动。展览那句话——“从底特律的工业衰退、柏林墙倒之后逐渐生长的跨文化连接,到前南斯拉夫的历史语境与非裔未来主义”——其实交代了它的几条根脉。

放克与 Kraftwerk:两个基因。 创始人之一 Derrick May 有句名言:Techno 是”George Clinton 和 Kraftwerk 被困在同一部电梯里”。George Clinton 领导的 Parliament-Funkadelic(P-Funk)以宇宙科幻美学直接接上非裔未来主义,提供了身体律动与未来想象;Kraftwerk(1970 年成立于杜塞尔多夫的德国电子先锋)用合成器造出极简、重复、机械的声音,其专辑《人机》(The Man-Machine)恰好呼应了这次展名。放克是黑人基因,Kraftwerk 是机器基因,两者在底特律相遇。

底特律的工业衰退:诞生的土壤。 底特律曾是”世界汽车之都”(福特、通用、克莱斯勒),1950 年人口近 185 万。它的衰败是几十年累积的创伤:1967 年种族骚乱(43 人死亡)成为分水岭,白人外迁带走税基;1970 年代石油危机重创汽车业,工厂自动化或外迁,蓝领岗位大批蒸发;2009 年通用、克莱斯勒破产,2013 年市政府申请破产(美国史上最大市政破产案)。1980 年代 Techno 诞生时,这是一座机器停止运转的废墟。Belleville Three(Juan Atkins、Derrick May、Kevin Saunderson)三个黑人青年就在这片废墟里,用合成器重新想象未来。参展艺术家 DeForrest Brown Jr. 在《Assembling a Black Counter Culture》中重读这段史:Techno 本是”黑人反文化”——在被主流叙事洗白成”欧洲白人电子乐”之前,它从底特律黑人劳工与反文化的根系里长出。

柏林:墙倒后的空城与 rave。 1989 年柏林墙倒塌,东柏林一夜空出大量废弃建筑——国营经济瓦解、边境”死亡地带”释放、人口流失、产权冻结、租金近于免费。这片真空被 rave(大型、通宵、反体制的电子舞曲派对,信奉 PLUR:和平·爱·团结·尊重,偏爱废弃仓库与野外)占据。Tresor(1991,名字本意即”保险库”,地下混凝土 bunker 风极像地牢)和后来的 Berghain(2004,藏身前东德发电厂,名字取自 Kreuzberg 的”Berg”与 Friedrichshain 的”hain”,以极难进门、严禁拍照、周末连开 60 小时著称)都是从废弃厂房、电厂里长出来的。Berghain 在 2016 年甚至被德国税务部门裁定享有与歌剧院、博物馆同等的”文化机构”待遇——一家夜店被认证为”高雅文化”。它和 PSA(由南市发电厂改造)共享同一种逻辑:工业废墟被亚文化占据、改造、最终被神圣化。

柏林 club 文化的身体维度。 柏林 Techno 文化与 sex-positive(性积极)文化共享同一批年轻人,是同一个亚文化生态的两个切面。柏林有一类专门的性积极俱乐部——如 1994 年创立的 KitKatClub(dress code 极严,理念是把性作为公开庆祝的自由),以及 Berghain 楼下独立运营的男同性恋 sex club Lab.Oratory——公开的性活动是这类场所的核心功能之一。但这只限于特定场所:绝大多数跳舞俱乐部(Berghain 主舞厅、Tresor 等)就是正常跳舞场所,舞池里不会公开做爱,所谓”Berghain 里有人做爱”是把楼下 Lab 与楼上跳舞厅混为一谈的以讹传讹。这种文化有它的土壤——魏玛时期柏林就是欧洲性开放之都,墙倒后的亚文化自由加上德国相对规范的法律框架,共同造就了对身体高度宽容的环境;而这些场所恰恰因为”性自由”,反而有更严格的 dress code 与 consent(同意)规则。这和展览”身体/主体性”的线索暗合:在技术趋向”平滑化”的当下,身体的在场与越界,本身就是对主流规训的回应。

个人观感: 在国内没有流行起来的几个原因。老旧厂房要么被平推成房地产项目,要么被政府和资本接管,包装成文创园,比如北京798,上海M50。这些地方资金昂贵,入驻的是几十块钱一杯的精品咖啡馆和商业画廊。野蛮亚文化失去了最基础的物理培养皿。另一方面,国内的年轻人面对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沼泽。第一是存量博弈下的无意义消耗。第二是年轻人从小被灌输绩效主义,没有工作是因为你不够努力。第三就是微信工作群和钉钉打卡。最重要也是最后一点,反叛还没有形成一股思潮,就已经被消费主义解构,并作为商品卖给大众。

举例说明,赛博朋克,是对超级大公司垄断世界的控诉与反思,大众买的是炫酷的机械键盘和所谓赛博风的昂贵潮牌。摇滚和朋克,是西方工人阶级子弟对阶级固化最愤怒的死后,破洞牛仔裤和铆钉是因为穷和破坏欲。现在则是精心剪好破洞的牛仔裤,标价几千块。躺平和摆烂,商家印出“今天也要摆烂”的帆布袋,带有“打工人设”的盲盒和奶茶。系统在对你说,既然这么累,不如买杯三十块的奶茶犒劳自己吧。痛感和思想被扔掉,只保留那个看起来很酷的视觉外壳

平形:光影·作品演奏会

场馆: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PSA(上海市黄浦区苗江路 678 号)
展期: 2026 年 5 月 1 日 — 6 月 28 日(周二至周日 11:00–19:00,周一闭馆)
主办: PSA × 意大利驻沪总领事馆文化处(制作协调:Ramdom)

意大利艺术组合平形小组(Flatform,2006 年成立于米兰)在中国的首次大型个展,项目荣获第十三届“意大利理事会”奖。展览凸显其创作中内在的跨学科特质,汇集电影、绘画、雕塑、音效作品与装置。

对平形小组而言,影像始终是创作的起点;而实体作品——无论绘画、雕塑还是行为——则是影像的物质对应,将流动图像的不可触性转译为物与空间中的具体存在。展览呈现 15 组装置,每组都在影像创作与对应的艺术作品之间构筑对话。其中最具分量的是专为本次展览重新构思的《逆风无物》,以及为百年老树所作的影像/肖像《一棵树的历史》。

关于影像与真实

这其实落在当代艺术的核心议题上——追问”艺术的边界在哪里”(艺术从古典的”再现”、近代的”表现”,一路走到当代的”追问边界”),而”影像与真实”只是其中一个切口。到了影像全面泛滥的今天,人一天”看”到的真实可能比”摸”到的还多,这个切口就格外迫切。

影像和真实是什么关系?一段猫的视频和真猫并非一回事:视频里的猫是光、是像素,摸不着、没重量、关掉就消失;真猫有毛、有体温、会挠你、会死。影像携带了真实的”形”,却丢掉了真实的”命”——它扒下真实的一层视觉样子,却失去了物质、可触、会朽坏的存在本身。

平形小组把流动的影像做成不会动的实体,是在做一道选择题:用”失去时间”换”得到物质”。 影像失去的是时间性(要花几十分钟看完、有先后)、运动和”活”感;换回的是可触性(能用手摸)、空间性(能绕着走、从各角度观看)和物质带来的真实感。他们把影像与实体并置,让观众自己去比:哪个更”真”?哪个更打动你?这戳中的,其实是现代人天天面对的落差——刷美食视频和真的吃一顿饭、看风景视频和真的站在山顶被风吹,终究不是一回事。摸得到、占空间、会朽坏的,才是”真”;屏幕里再绚丽,也只是光。

两部在国际影坛最受关注的作品(曾入围戛纳导演双周、威尼斯、鹿特丹等顶级电影节),最能看出这种手法:

  • 《即将到来的只是一场承诺》 That which is to come is just a promise(2019,22 分钟):在太平洋岛国图瓦卢(Tuvalu)的富纳富提环礁拍摄。图瓦卢是地球最低洼的国家之一,因海水变暖、咸水从地下渗出漫过土地,整个国家面临被淹没消失的威胁。影片用一个长镜头,让干旱与洪水无缝交替——土地在固/液之间不停转换,岛民在永恒的”等待下一次变化”中生活。标题里的”承诺”其实是个威胁。这是他们最具分量的生态之作,也最直接呈现了”打断正常因果、造出不可能的时间”的手法。

  • 《量子》 Quantum(2015):以意大利一座山城的静态长镜头开场,再用突然亮起的聚光灯光束去”动画化”这个真实场景——光像刀一样切下、框取风景的不同局部。声音由自然声、镇上管乐队、普契尼《图兰朵》里《今夜无人入睡》(Nessun Dorma)的器乐版组成,但画面与声音故意不同步,距离感错位,制造强烈的期待与迷失。真实被光”虚构化”了。

个人观感: 影像是真实的物理记录,也是拍摄者的主观意图,而ai更是赋予了影像以生命。古典艺术是再现(精确描绘客观世界),近代艺术是表现(主观的情感和瞬间的感知),当代艺术是追问艺术的边界。当代艺术追问什么是真是追问艺术边界的子问题。一堆随意丢弃的垃圾在街头就是垃圾,但在顶级美术馆的聚光灯下,配上晦涩的解说词,就是探讨“人类废弃物与消费循环”的艺术作品。艺术的核心问题,是不断越界,不断自我解构,对抗趋同僵化的认知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