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剧-牡丹亭
晚上和老婆一起去看昆剧《牡丹亭》。剧中一开场就是小姐在那里咿咿呀呀,丫鬟春香在一旁伺候。小姐一会儿在梳妆照镜子,水袖一会儿放下一会儿收起来,每说一个字都要拉长尾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老婆在一旁感慨道,真闲啊。是啊,真闲啊。
文章的作者是汤显祖,写作是汤老的副业,汤老的主业是做官。正印证了杜甫的预言,文章憎命达。汤老的仕途相当不顺,主要原因是弹劾了当朝宰相申行时。不认命的老先生在广州当典史闲暇之余,不忘记对封建礼教的抨击。《牡丹亭》中,既有古代文人一贯热衷的意淫之事,也有对于情与理的哲学思考,反对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也正是这难能可贵的批判精神,让《牡丹亭》在文学史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演出从小姐的游园惊梦开始,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云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特看的这韶光贱。这一段是入选中学语文课本的,可见是得到广大文史学家和教育家认可的经典段落。官方的表述是,抒发了对美好青春被禁锢,被扼杀的叹息。有意思的是在惊梦接下来的片段就是有点少儿不宜了。我依稀记得高中班主任曾经这样说过,重点班的学生成绩下滑不外乎三个原因,打游戏,早恋,看小说。早恋被列为三大罪之一。然而在《牡丹亭》中,恋爱被汤显祖认为是头等大事,是至情至性之人所必须做的,可以使生者死,可以使死者生。如今回头再看《惊梦》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接下来又是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我古文阅读水平有限,但是字里行间明显就是男欢女爱的场景描写。直白的说,杜丽娘做了一场春梦。就像男人梦见女神一样,她梦见了自己的男神,并且在梦里面全无礼教的束缚,甚至不知道男人姓甚名谁,就交出了所谓女人的清白。汤显祖敢这么写,真的是破天荒头一遭。自古以来只许男人风流倜傥,而把好男色的女人视为放荡和下贱。而汤显祖,则为女人正名,肯定女性的欲望,并写得美轮美奂。在明代裹小脚,女子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字闺中的大环境下,汤显祖明显背叛了男权社会,成为广大妇女之友,妇女之心声。有传言,女子下葬之时,要拿着一本《牡丹亭》一起下葬。
闲来无事的汤显祖,依旧不忘拿书生开玩笑。柳梦梅捡到杜丽娘的画像,一开始以为是观音菩萨,看到一双金莲,又以为是嫦娥姐姐。老婆在旁边说,这可真渣啊。我心想,是啊,都已经和杜丽娘睡过了,还为她改了名字,竟然没认出杜丽娘的长相。渣男,狗男人。经过仔细的分辨,柳梦梅终于认出了杜丽娘,整日焚香供奉,还有同进同出。这痴男的形象,让我苦笑不得。这不就是屌丝男士爱干的事情嘛,拿着女神范冰冰的画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男人终究不像女人,表达情欲和相思,除了死之外,他们有很多变通的方法。记得小时候看历史剧《孝庄皇后》,多尔衮喜欢孝庄皇后而不得,一边睡着长得和孝庄相似的侍女,一边喊着孝庄的小名。拿书生开刷完之后,汤老先生不忘补偿书生,杜丽娘变为女鬼和书生柳梦梅幽会。老先生用词很直接,这一出叫做《幽媾》,媾,新华字典的解释也很委婉,交合或者交好之意。我对于这样的解释总是感叹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生物学上的性交咋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对于这样离奇的恋情,汤显祖也早就做好合理性解释了,这是写在婚姻簿上的,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
总而言之,汤显祖在礼教森严的时代,敢于书写女性的春梦。那个时候名门之女,有个说法,叫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没了贞操的女人是要被逐出家门的。虽然终究是个梦,但梦得如此真切,领先了D.H.劳伦斯三百年,领先了莫言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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