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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不是孤岛,而是整个海洋

写在张敏的忌日:悲伤不是孤岛,而是整个海洋

小敏,十一月三十日,今天,是你的忌日,你离开我和孩子们已经365个昼与夜了。
如果能时空穿越,回到2006年,你帮我占座位听俞敏洪讲座的那一天,你我才刚认识,那时如果有人突然塞给你一个纸条,写着我们俩将会发展成一对恋人,你相信吗?告诉你两年后我们俩会经常去一墙之隔的圆明园散步,告诉你五年后我们俩会结婚,甚至将来会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你会相信吗?最后还会说在十八年后,你会突然离开这个你无比热爱的世界,你听后会怎么反应,你该怎样看待自己的一生?
小敏,你知道吗?以前在家里,这个字——“爱”,我说得很不自然,因为这个字软绵绵,粘糊糊,令人难为情,尤其当着孩子的面更是如此,更别提当众说出来。
而现在,说这个字很自然,就像林觉民在110多年前的《与妻书》中一样把“吾至爱汝”,“吾至爱汝”说个不停不厌不难为情,因为我已看不出这个字哪里柔软了,反而是它太坚硬了,甚至是坚利,像钢爪,像铁钳,抓在我的胸口,真得很疼。
你像一朵还在绽放的花朵,便被剪下,而直到你离开我们,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爱你。
然而,小敏乖你最后一次说到这个“爱”字,却是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天,没有人会想得到这个字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下,是怎么说出口的。
那一天,医生来到病床了,说可以帮你消除痛苦,让你平静地走,你竟同意了,但我一定要阻止,因为在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再三交代我一定要替你坚持,替你向医生索要药物,这药是医生起初说没有,后来又承认确实有的特效药;因为数小时前,你还特意在一张纸上写给我一句话,教我当医生询问是否放弃之时对他说“不”。
可是,当时,麻药作用大概消退了大半,你身体可能很痛,你半躺在病床上,抓住医生的胳膊,几乎是向我吼叫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爱’你了!”
这个“爱”字,竟然是在这里出现了。
当时,你能坐起来,你能抓紧别人的胳膊,当时乖你能写东西,能大声讲话,这儿哪里有一个人虚弱濒死的一星点儿征兆呢?然而,几个小时后,你竟就走了。
留下了你对我说的最后一个“爱”字。
哀痛的钢爪
苦楚属于那些深爱的人,如果我们没有爱情,我们就不会有这样的痛楚。痛苦如果不多,那可能是因为爱得并不太深。可能在我们人类的世界里,爱可能最终都是要受苦的吧。
对你的这种情感,自然就变成哀痛的钢爪。这哀痛的钢爪有多厉害?它使人胸口挤压着可怕的重物;总有一种在撕扯碎裂的感觉。
现在,你不在了,我和孩子们每个人内心不仅被挖出一块,整个家庭也有了空白。起初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绕着这个空缺生活,我们必须以不同的方式相处。每个人要重新调整自己,整个家庭必须重新调整。
抽走一个人,一切都会改变。就像孩子们下国际象棋,抽走了一个王后,这盘棋马上就会下得极为艰难。
细想一下,我们何尝不都是棋子呢,上帝随时可能抽走任何一个棋子。
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但在乎你的人总是无法接受,哪怕奕棋旁观者也觉得残忍和不公。
还记得我们的朋友小王吗?你刚走,那个善良的小伙子给我打电话,担心我太悲痛,所以想帮我办一些程序上的事务,谈到需要你的“死亡证明”文件,他猛然发现,“死亡证明”这四个字他在电话里根本说不出口。而当这个词终于从小王口里挤出来时,我在电话另一边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竟由哽咽,变成啜泣。
你的亲人更是如此,当我第一次说出来这个语汇时,是在电话里跟CRA官员报告,这两个英文单词根本无法从喉咙里讲出来,泪水哽咽拥塞之下交流完全瘫痪。
是呀,我们与小王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上次见到你一起聚餐时你还是鲜活美好的一个人,转眼间你在人世间的存在意义仅靠一张纸来证明,这冰冷残忍的事实连他都难以接受。
还有你的中学同学,那个现在重庆当公务员的同学,他们兄妹都是你的好朋友,他在电话里询问你临终的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在电话那头,他竟崩溃,嚎啕大哭,轮到我劝慰他。
然而,我当时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我也在悲痛的漩涡中无力地挣扎,抓不到任何安慰。只不过,他恰巧处于郁积的悲痛暴发的时刻,而我哀痛的活火山早已喷发过无数次,现在仅存炽热的岩浆缓缓流淌渗透,源源不绝,始终不停地灼烧着自己的心。我这颗正在被炙烤灼烧的心,根本无法去让另一颗悲痛的心得安慰与平静。
黑色的翅膀
到今天,你走了整整365天了,我要好好跟你聊一聊。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乖你一定想象不到。
四月我发表了悼念你的文字,竟然开始有很多人对我对你进行诽谤,甚至侮辱,你如果知道,不知你有什么反应,你会不会对你曾经生活的人间有另一番认识?
今天我不想谈那些任不寐胡吹林们,也不谈师弟跳蚤、海边西塞罗,和妖现这些吃人的苍蝇们,排除这些恶意造谣的丑类,就说那些可怜可悲的芸芸众生吧,他们,如我如你,所以这也算是我的一种刮骨自省。
遇有他人遭难,发生悲剧之后,自然有无数人会表现善良的本心,那肉做的心肠,是柔软的。你走后,我和孩子们在去年年底得到的无数温暖和善意,就来自于人类这朴素的情感。
然而,这七个多月以来,我们也感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凶恶。有无数人本能地歧视着,厌恶着你我,因为我们影响了他们的“生活质量”。
我的文章公开之后,有人发信给我——“真晦气”。或者,我描述的真实经历与他们外部认知和价值观感相冲突,他们马上就开始无端质疑和恶意扭曲。
确实,我影响他们了,影响他们的“生活质量”和“静好心境”了,尤其小敏你走的也真不是时候,正好赶上圣诞新年季,大家都在预备一个欢天喜地迎接圣诞和2024年新年的好心情,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替你向他们说声“真是对不起”。
英人边沁说,只要能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那就是对的。所以,我妻子的悲剧和我们全家的悲痛,都属于影响最大多数人的幸福最大化,是不对的。
就像有碍观瞻的残障人士出现在繁华的闹市街头,让太太小姐老爷先生们心理不舒服,所以,就应该把这些有残缺的人统统抓起来流放,“眼不见心不烦”,能有助于实现最大多数人的幸福最大化,这才是好的,毕竟,这些人是极少数。极少数人在大多数健全人中间露出伤疤,是不道德的,活该受到流言伤害。
这些日子,我领着孩子们一起看《小巷人家》,那里的小巷实际上也是我童年生活环境的再现。八十年代也正是我开始上小学时,我所在的家属院也是当地顶顶有名气的棉纺织大厂的家属区。
记得,巷子里有人办丧事,要在街道上撑起巨大绿色帆布建起灵堂,亲人们披着白布跪在地上,请人吹吹打打唱好几天大戏。周围邻居的大人们交待自家小孩子要离“他们家”远一点,小朋友们在一起也常说一些冒犯和歧视丧亲人家的话,甚至唱起气人的歌谣:“俺不跟你玩了,你家死谁谁谁了” ,欺负办丧事人家的小孩子。
就像一只飞鸟,翅膀上被人故意涂了黑色染料,重新放飞空中。同类的鸟儿眼里看到与自己不同的鸟儿的到来,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最终的结果,不是这只鸟被活活啄死,就是失去飞行能力从高空中坠落活活摔死。
这就是“被涂污的鸟” 的寓言,一位波兰裔美国作家借用这个故事书写他对人性的残酷的所见所闻。
那鸟儿翅膀上的黑色,就像是人的哀伤,这种哀伤的颜色,使得他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落得招人厌,更有人会造谣诽谤,群起攻之,如能看见你失去飞翔的能力而活活摔死,它们会心中暗爽,会在蓝天上飞得格外逍遥自在。
翅膀上的黑色,还有一种表达,就是人所嫉妒之处。或有人疑问,家中逢此大难,怎么还会有人嫉妒?
然而,不管你有多么悲惨,在心理扭曲的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们看到的却只是小敏三十多岁就成了三娃妈妈,美国名校毕业,夫妻俩感情还她,还有勇气和决心出国,好像风光无限似的,好不容易死得早,终于让他们心里平衡一点吧,谁知又有那么多善良的人不识好歹,关注同情,甚至还有为真挚感情的悼文打赏的,怎么能让他们沉得住气?
这都又让他们莫名愤恨, 他们临时编造和散播无耻的谎言,不打压不诋毁不赶尽杀绝,怎么能保证他们的变态的心理平衡和过往的生活质量呢?
“嫉妒是骨中的朽烂”,所有经历过哀痛的人,都更有机会去体会到这一群朽烂的灵魂和残酷的人性。
敏,你也不要太生气,我们不是第一个受此待遇的。前些年,有一位妈妈,她的孩子在小学校园中不幸遇车祸去世,人所能经受的至恸至伤,咆哮而来,她都能挺过来,然而,可能因为她年轻美貌,或者众看客们指责她悲伤的“表演”不到位,人的嫉妒,人的凶猛,马上展现出来,张牙舞爪,狰狞而至,终使她决定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追随她的孩子同去另一个世界。
对她而言,心已死,这个世界不值得。
“我要透过泪水看世界,也许我会看到一些在干涸的眼睛中无法看到的事物。”因为,哀痛是一种残酷的教育。
是的,我的哀痛是我的良师,使我了解了我自己未曾清晰察觉到的内心的情感,与此同时,也会了解与你我同类的人性的残忍。
非亲身经历,不能理解。
灵魂的深度
每回我被迫直视哀痛——收拾遗物,申请死亡证明,起草讣告等等时候,或者每天早晨一睁开眼,心里像灌了铅一样,发现现实顽固地不可能改变,哀痛也最为沉重之时,如此日复一日,无数次吞咽这种感觉,在这一过程中,只要足够坚强和有韧性,迟早会发现自己的哀伤终也能安慰自己,让心灵安睡——“泪飞化作倾盆,任其自由流淌,将它们化作我心灵的枕头,我的心灵便在其上得以安息。”
这些能让心灵安详的伤痛,直接来自于人的记忆,而成为万物灵长,成为人类,就意味着有记忆。我在想,区分每个人到底是什么?是阶级,是父母吗?是长相吗?是体态吗?是基因吗?不是,都不是。
如果让任意两个人相互交换身体,但记忆保持不变,则每个人的自我认同仍会从先前的记忆出发,所以,作为区分不同人类个体的,只能是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大脑神经系统中的一些信息,即他们各自的记忆。
小敏,我对乖的记忆,决定了我的存在。我会将你的过去带入到现在。那一句耳熟的话,“永远活在我们中间”,原来并不是表面的劝慰或自我的安慰,而是确确实实的,因为,人类每个个体的标志就是记忆。
有时,跟孩子们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时,常会有那么一刻让我开怀大笑,但是笑声过后,会像烧红的烙铁从空中砸下来,很快就迸发出悲痛的火星,又在心里烫出一个空洞。
张敏,你这个人,一个不可替代的人,在有形的部分,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像你那样去理解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以你的独特的方式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再也没有人看过你所看到的,知道你所知道的,记得你所记得的,爱你所爱的。
于我而言,乖你这一走,世界变得更加空荡。确实,我的小敏,你不在了,只留下一个缺口,一个空洞,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约伯记》中有言,人之入土,如云彩消逝。一旦离去,不再返还,再也与故园无缘。是的,你再也不会回家了,那么,如果有魂灵,你现在哪里呢?
那个约翰·多恩,他说所有人类皆有一位作者,都是同一本书中的篇章;当一个人去世时,这一章并未从书中撕下,而是被译成了更美好的语言;且每一章都必将被翻译,只是上帝使用不同的译者,由年岁,由疾病,由战争等等来翻译,上帝的手把我们所有散落的书页重新装订,成就一座图书馆,能让每一本书都能彼此相连。
乖你在哪里?在天上看我们吗?在天堂?在一座浩大的图书馆里吗?在我们觉察不到的地方?不管是在哪里,你离开我们了,竟然都对我们不理不问,这样有时甚至会让我对信仰异常失望。
与我相比,虔诚的张敏更像是一个基督徒,然而,那你觉得天堂有什么好呢?天天那么喜乐,天天高兴得要命,一天两天倒也罢了,甚至永世永生要那么得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甜美成了是一种无限往复,而这重复享受的无尽的甜美,这种永无止境的甜美难道不会甜得发腻吗?在无限永生之中,没有了熟悉的故人,这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喜乐,是不是可能变成是一种煎熬呢?
你在哪里?这个问题,思来想去,又似乎豁然开朗,你不就在我们这里吗?失去亲人的痛楚,深深沉入我灵魂的深处,无法言说地沉下去,直至最深之处。
这灵魂,究竟有多深?有多深,则记忆就该有多深。深到可以让你安稳地居住,可以随时与我们对话谈天。
忧伤的底色
但在表象的世界里,你生命的一切,结束了。有些东西已经完结,或水落石出,或尘埃落定。我的生命也被划分为“之前”和“之后”。
尤其是在我和你曾一起待过的地方,这种“结束了”的感觉会呼啸而来,而且变幻成一个闸门,使我很难再进入。2004年初,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去采购,到Super Store门口了,我突然改变主意,说受不了,我不能进去。
那家Super Store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公寓楼对面几十米远的那个,初到异国的一两年里,我们无数次去过这个超市,跟其他一些地方一样,我们曾一起拥有温暖回忆的地方。
直到上个月,我才鼓起勇气,带娃重游了这个地方,突破了心里的闸门,随后干脆一鼓作气,又去了我们一家初到温尼伯时最常去的公园,那里同样有满满的回忆。这两处地方都是触及记忆深处的场所,在你离开的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都视它们为禁区。

上图是2021年初到加国正在居家隔离期间的照片,背景就是那个Super Store外景;下图即那所我们初到加国一年多的时间里带孩子们最常光顾的公园
你不会重新出现在我身旁,声音身形不在我和孩子们的生活中间。我们一切都被紧紧封存于过去,我只能回忆你,却无法再经历你,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新鲜事物发生,
你的篇章,你的书本,猛然合上;故事虽没有结束,却停滞不前了。那些欢乐时光,那些闪亮的时刻,我们不能一起回忆,而只能由我——那个存活下来的人——独自承受。
有时我会觉得,幸福对于我来说也已经结束了。我看着过去的照片,立刻就会想到:那时我们一家在一起多么幸福,我怎么不珍惜!
也许,结束的是我们曾经的生活底色,那时,“幸福”是我们家生活的基调。现在,这个基调这个底色变成了悲伤。所有关于她的回忆都通向那片黑暗,那个11月30日的悲伤。
这悲伤不再是一个个孤岛,而是整个海洋,浩瀚而绝望无助的海洋。
你肯定还记得,我曾经出差乘游轮去日本,中间要在海上过一晚,回来上海后我对你描述过,印象极为深刻的就是深夜里从房间透过舷窗望向海洋。那是一种漆黑的无限的深渊感,海与天,根本分不清界限,一片混沌,仿佛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去年妻子刚走的一两个月里,当时的感觉就像这种没有止境的空洞和旋涡,只不过我在那时不是在轮船的客房里向日本海望去,而是自己像被人抛到舷窗外这无限的黑暗中一样,那种恐怖与无助,每每记忆犹新。
所有关于她的回忆也都通向那片黑暗,那个11月30日的悲伤。这种感觉就是我们家生活的底色,一年了,虽然慢慢地确实是淡了一些,但基调仍是悲伤。
这种忧伤的底色,可能还会越来越淡,未来,我希望孩子们可以在这底色上渐渐地多描绘明亮的色彩,能涂满愉红与快绿。
万般的不舍
乖,你知道吗?本来,我这篇要在你的忌日当天发的文章题目的原本是《我心之死》,临了我将这个题目改了,因为,心不能死,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这颗心只是无法再经历你,但却可以回忆你。
我心已死,是那颗曾跟你一起跳动的心已死,但我还在这里,我必须继续前行,我必须背负这份沉重而重新开始,这种新的开始和以前截然不同。
我们的生命都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我们每一个人都最终要向美丽的地方、善良的人、精彩的经历作别;只能一同诉说着秘感叹着人生无常和生命的无奈。
所有的生命也都是一种死亡,每一次到来,都是离别;在每一个人成长中,都有老去;在每一次微笑里,都藏着泪水;在每一次成功中,都伴随着失落。
敏,你能感到我的不舍吗?
敏,今天是11月30日,你在远方安好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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