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米尔
上一篇写英灵殿,说它是”为必败之战准备的兵营”。那就有了一个自然的问题:既然结尾是注定的输,那开头呢?北欧人给出的答案比结尾更狠——这个世界是从一桩弑亲案里造出来的。
一头牛舔出来的神
《欺骗古鲁菲》里的开场:太初只有金伦加鸿沟(Ginnungagap),北边是尼福尔海姆的冰,南边是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冰火在鸿沟里相遇,霜冻凝成了原初巨人尤米尔(Ymir,《瓦弗鲁尼尔之歌》里叫他奥格尔米尔)。
注意北欧神话那种毫不给神留面子的叙事风格:神不是被创造的,是被一头牛舔出来的。冰霜母牛奥杜姆布拉舔舐盐霜,第一天舔出头发,第二天舔出脑袋,第三天舔出一个完整的人——布利,诸神的始祖。而这头牛的奶水喂养着尤米尔。也就是说,太初时代巨人和神祖是同一头牛养大的。
尤米尔怎么繁殖?不需要配偶:左腋下长出一男一女两个巨人,他的双腿互相摩擦,又生出了一个六个头的怪物。这就是北欧神话中所有“巨人族”(Jötnar)的起源。他自身就是一个行走的生物圈。此时宇宙里没有神、没有天、没有地——巨人才是原住民,神是后来者。
弑亲
布利的儿子博尔娶了女巨人贝丝特拉,生下奥丁三兄弟。算一下血统:奥丁的母亲是巨人,外祖父是巨人——奥丁至少半个身子流着尤米尔一族的血。所以接下来这件事的定性很清楚:三兄弟杀死尤米尔,不是”光明战胜黑暗”,是杀了自己的曾外祖一族。
杀完之后是灭口。尤米尔的血涌出来成了一场大洪水,淹死了几乎所有巨人,只有贝尔格尔米尔夫妻俩扒着一条小船(或曰木槽)逃了出去——巨人族就从他俩繁衍下来。这个母题你肯定眼熟:诺亚、丢卡利翁与皮拉、印度搅乳海的摩奴——洪水加幸存夫妻再繁衍,全人类共享一个故事模板,北欧版的特殊之处在于,洪水不是神对人的惩罚,是受害者流的血。
尸体造物清单
然后是这篇神话最著名的部分。三兄弟拖着尸体开始造世界,《格里姆尼尔之歌》和斯诺里给的清单:
- 血肉 → 大地和海洋
- 骨骼 → 山脉,牙齿 → 碎石
- 颅骨 → 天穹,由四个侏儒顶着四角——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词就是这四个侏儒的名字
- 脑浆 → 云
- 头发 → 树木
- 眉毛 → 米德加尔特(人间)的围墙
再补两个斯诺里的细节:尸体里长出的蛆,被赐予人形和智力,成了侏儒——被杀者体内的虫,抬着被杀者的脑壳;而人类住在眉毛围成的墙内。把这两条合起来读,画面是完整的:我们住在一具尸体的眉骨之内,头顶是他的脑浆做的云。
这个世界不是被创造的,是被回收的。尤米尔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被浪费,宇宙百分之百由受害者构成。
这个母题全世界都有,但盘古最像
把视野拉大,”尸体创世”是个横跨欧亚的母题集群:
- 最像的是盘古。”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几乎逐条对应。但值得诚实地说:盘古的记载晚到三国徐整的《三五历纪》,学界一直怀疑是印度影响下的再创作——
- 因为印度有原型:《梨俱吠陀》第十卷第九十首《原人歌》(Puruṣa-sūkta),诸神肢解原人普鲁沙:心意成月,眼睛成太阳,头颅成天,双足成地。更狠的是连社会结构也从尸体上分工:婆罗门出自口,刹帝利出自臂,吠舍出自腿,首陀罗出自足——种姓制度被写成了创世的解剖学;
- 巴比伦《埃努玛·埃利什》:马尔杜克劈杀原初海母提亚马特,上半个身子撑成天,下半个铺成地;
- 对照组是《创世记》:”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言辞创世,没有尸体。亚伯拉罕系宗教的创世干净得没有案底。
词源上还有一个漂亮的钩子:Ymir 与印度死神阎摩(Yama)、波斯神话的耶马(Yima)同出一个意为”双生”的印欧词根。阎摩是第一个死去的人,死后成了死者的王;耶马造地宫躲过灭世寒冬——又是一个幸存者。这个原初巨人形象是印欧人分家时共同带走的行李,甚至有人(迪梅齐尔)把罗马的罗慕路斯杀雷穆斯也算进这个家族——双生、兄弟相残、从命案上建城。此说争议不小,读时留个心眼。
结构:欠账的宇宙
回到北欧。希腊的创世是继位战争——克洛诺斯阉割乌拉诺斯,宙斯推翻克洛诺斯,然后宙斯吞掉墨提斯,把循环终结了,历史从此闭合,宇宙在宙斯治下永久。北欧不是:三兄弟杀了亲族造世界,但债没有还清。巨人族被驱逐到边境的约顿海姆,眉毛做的墙把他们挡在外面——那道墙的原始功能,就是防被害人家属。
于是整个北欧神话有了它的力学结构:开头是谋杀,结尾是复仇,中间的全部历史——包括我们——是案发与清算之间的间隔。诸神黄昏不是意外事故,是那场太初血案的本息到期。血洪水开头,苏尔特尔的火收尾,一水一火,首尾对称。
这套结构跟基督教的宇宙论正好倒了个个儿:伊甸园开始是完美的,人犯了罪,历史是堕落后的救赎史;北欧的世界生来就有罪,而原罪记在诸神的账上。人在一个有罪的宇宙里,生来无辜。
结语
英灵殿那篇说北欧人把”优雅地输”制度化;这篇补上前传:输是注定的,因为开局就是一笔血债。奥丁积攒英灵、倒吊求智、每天放两只渡鸦出去,都是在给一笔知道数额的账做准备。
《女先知的预言》的最后一幕,火焰过后新的大地从海里升起,绿色的,巴德尔回来了。按我们前面的读法,那不是转折,是结案:账还清了,尸体用完了,世界第一次不需要靠一桩命案撑着。至于住惯了眉骨之内的我们怎么读这个新世界——诗没有说,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