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三毛的人生

看到三毛，我总是想到《三毛流浪记》。但是，此三毛非彼三毛，世界上还有个叫三毛的女作家。而且，这个中文女作家并不是在大陆长大的。我感觉我有必要突出这一点，因为我个人感觉大陆和台湾长大的人有很大的不同。政治文化氛围就不用说了，关键是家庭这一部分，台湾的家庭会包容多一些。而且，台湾的朋友似乎更有同情心。

总而言之，三毛的一生是灿烂的无拘无束的，有点像日本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这在传统亚洲文化下几乎是个异类。我必须承认，我一开始是不能理解她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里甚至带着某种潜移默化的传统偏见——觉得一个女人，不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而是满世界跑着去追求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浪漫体验，多半是因为她没有吃过生活的苦。我甚至曾理所当然地以为，荷西和三毛大概都是被家里惯坏了的独生子女，不用承担任何现实责任，才能这么任性。其实，真实的情况正好相反。荷西家里一共有8个兄弟姐妹，他在家里排行第七。三毛家里一共四个孩子，她排行老二。我现在想，这很大程度上和台湾的民主化进程有关。我记得在柏林佛光寺问过一位来自台湾的女法师，父母会不会反对她出家。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父母是理解和支持的。在浙江衢山岛的法华禅院，我问一个佛导，父母会不会反对。她说，爷爷是支持的。腾讯的谷雨实验室曾经报道了一些极乐寺的负面新闻，父母几乎是用生命在反对子女出家。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说，我举的不过是个别的、偶然的样本，不能代表全貌。大陆当然也有极度开明的父母，台湾也绝不缺古板保守的家庭。但从概率的角度来看，我更倾向于相信：个体遭遇的某些‘偶然事件’，往往是宏观社会土壤孕育出的‘大概率事件’。为什么在某些环境下，父母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子女出家，而在另一些环境下，却要用生命去阻拦？在我有限的见闻里，这种概率上的差异，很大程度上和台湾更早完成的社会转型与民主化进程有关。

我也是这些年，观念慢慢发生了转变。无论是家庭的微观层面，还是整个社会的宏观层面，本质上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其实是看它对不同生活方式的包容程度。坦白来说，就是那些同性恋宗教信仰者，能不能有立足之地。所谓立足之地，并不是一家独大，而是持有不同观念的人和平共处。就像，马斯克批评跨性别者是思想病毒。哪怕是这类极具争议的言论，在多元社会里仍会被允许发声；真正危险的，是这种污名化歧视成为社会主流共识。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突然明白曾经的欧洲世界恐惧极端的左翼思想了，打着国家社会公平的旗号，裹挟民意，煽动暴乱，建立极权政府。当一种绝对单一的意志试图强行统一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时，灾难就不远了。这种对“异质化”的零容忍，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仔细研究苏共的历史，就很有意思。列宁在夺取政权后举行立宪会议，当布尔什维克发现自己在选举中输给了社会革命党，成为少数派时，他们是怎么做的呢？列宁选择了直接动用武力解散立宪会议。这是政治上极其致命的一次‘不包容’。 当所有反对的声音被强行清场，政权失去了制衡，随之而来的便是灾难。为了维系这种高度集权的统治，以及应对随之爆发的国内冲突，苏共强行向老百姓征粮，实施了极其严酷的‘战时共产主义’和‘余粮收集制’。固然，后人可以用很多‘战时应急’的客观理由去为它辩护。但天知道，这种试图用单一宏大叙事去碾压个体生存权利的制度，最终导致了惨烈的饥荒，害死了多少人。造孽啊。

政治上的强权带来的是控制和毁灭，而真正强大的力量，往往来源于极致的包容。扯远了，说回三毛。其实在荷西之前，三毛有过两段差点步入婚姻的感情经历。第一个是已婚的有子女的画家，第二个是结婚前一天猝死的45岁德国外籍教师。而荷西在与三毛结婚之后，回西班牙潜水培训的时候，邂逅了另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并且陷入了爱河。面对丈夫的坦白，三毛甚至提出回台湾一年，或者三人共同生活。。。我看到这里，简直惊为天人，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尼玛是要上演齐人之福，上演三妻四妾的前奏？当然，这只是我带着世俗眼光的浅薄调侃。事实上，三毛提出这个方案，恰恰是她极其决绝的‘去占有化’。她不愿意用婚姻的枷锁去捆绑对方，宁愿把最终的抉择权和痛苦留给自己。好在荷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迈出这一步。是的，这就是我的视角。事实摆在这里，解释有一万种，自然包含深情的版本。

说到这里，谈到我最新的最大的发现。我一度很害怕看三毛，尤其看到三毛在撒哈拉的照片。过去，三毛勾起我对自由的向往。现在，三毛勾起我对自由的恐惧。直到读到关于萨特的一本书，《存在主义咖啡馆》，我知道了，那是自由的眩晕。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办了，我从震惊的状态走出来，把这归于玄学。就好比算命先生说，命中必有一劫。这个劫，说的越模糊越好，这样就可以包容一切又不失方向感。就像宗教，什么叫降临，什么叫启示，一千个基督徒有一千个解释，这就是降临，这就是启示。不矛盾，因为这个概念足够大，大到包容一切。这个概念又足够清晰，清晰到给人明确的方向。这里，我可能还需要约束一下玄学是什么意思，就是足够牛逼，但是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