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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纪联华关门说起

起因

八月底,和一个很小的问题较上了劲:泰州世纪联华门口那家肯德基,是不是泰州第二家?这个问题没查实——本地商业史的座次,连搜索引擎都够不着。但顺着它和 AI 一路聊下去,问题越滚越大:从一家超市的通知,聊到了一整个经济体的病历。八月将尽,把这条线记下来收尾。

一、超市的通知

世纪联华(济川东路 118 号)2025 年 5 月 25 日终止经营,干了 24 年,原址现在改成京东电器城市旗舰店。文峰千家惠 2026 年 1 月 5 日停止营业,官方口径”正常的商业业态调整”。苏果查无通知,但大势是全省非南京门店陆续关撤。还活着的:利群时代(海陵路口),前身乐天玛特,再前身时代超市——同一块物业,韩国人 60 亿买走,青岛人 16.65 亿接回,店名换三茬,”时代”两个字反倒留了下来。大润发不但没退,还在加码,M 轻享店和 M 会员店双线扩张。

一条济川路,半部零售史:118 号的京东电器,海陵路口的利群时代,228 号万达负一层的家乐福之悲伤往事。

二、外资的三种死法

家乐福 2011 年是泰州万达的创始主力店,2015 年就撤了——比萨德事件早两年,比苏宁接盘早四年。它不是死于最后的大洗牌,而是消失在战略调整中:2015 年前后,家乐福就在收缩小城市保大弃小。放到全国看,它 1995 年进入中国,233 家门店的巅峰上把 80% 股权作价 48 亿卖给苏宁,苏宁 52 亿入场,2025 年以 200 万离场,外加 2.2 亿和解费摘掉招牌——媒体总结成八个字:”52 亿入场,200 万离场”。

三十年外资大卖场,退场的方式各有各的体面与狼狈,但剧本是同一个:大卖场这个业态本身在谢幕,区别只是走得体面不体面。

三、万达的空铺

这几年回去,万达里曾经很火的推理店也关了,店铺基本空着。剧本杀门店 2017 年全国刚过千家,2019 年冲到 1.2 万家,2021 年 4 月峰值 4.5 万家,到 2024 年,平台统计的线下剧本杀收入只剩 1.8 亿——从百亿级跌到零头。

有意思的是它的死因结构:疫情不但不是死因,反而是它虚假繁荣的原因——出不了远门,本地娱乐被人为充气,4.5 万家店开在”出不了门”这个前提上。2023 年放开后,旅游餐饮演唱会全反弹了(线下体验需求还在),唯独剧本杀没回来。它的繁荣是疫情给的,它的退场也埋下了伏笔。

四、为什么疫情结束三年多没缓过来

这是我最先想错的地方,后来想通了:疫情是显影剂,不是病原体。消费者信心指数 2021 年 2 月还在历史峰值 127,2022 年 4 月跳水,到 2026 年 5 月也才 89.9,历史均值 108.5——疫情结束三年半,信心还躺在谷底。钱不是没了:2025 年住户存款又新增 14.6 万亿。钱在,但不花了,教科书式的预防性储蓄。

五、房价:三十年与四年

三十年上涨是四个引擎同时点火:城镇化率从 33% 干到 67% 的真实需求,按揭这个居民唯一的杠杆通道,地方政府垄断供地的土地财政,以及三十年里每次回调都被救起(2008 四万亿、2015 棚改货币化)养出的”只涨不跌”信仰。

下跌是四个引擎同时熄火:出生人口从 2016 年 1786 万掉到 2023 年 902 万,结婚登记从峰值腰斩到 600 多万对;居民杠杆率从 2008 年 18% 升到 62%,燃料烧完了;土地出让金从 8.7 万亿腰斩,负循环反噬收入预期;而信仰一旦反转,第一次出现”越救越不买”——2015 年能救回来是因为棚改、人口、杠杆空间三样都在,现在三样全没了。西南财大当年的调查就给出城镇住房空置率 21.4%,如今空置房以千万套计,部分城市二手房累计跌幅 40%,一线城市才刚环比转涨。结局不是 V,是分化的 L。

而房产占家庭财富六七成,资产端缩水两三成等于蒸发几十万亿,负债端的房贷是刚性的——这就是”储蓄修复”的源头,也是万达空铺、信心指数 89.9 的源头。

六、产能过剩与肥胖

再深一层是产能过剩:工业产能利用率 74.9%(健康线 78-80%),PPI 从 2022 年 10 月负增长 41 个月,”反内卷”进了政府工作报告。资产负债表衰退和产能过剩不是竞争性解释,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面——房地产投资是过剩产能最后的吸收器,它一停摆,攒了二十年的产能全部暴露。

最有黑色幽默意味的证据是身体:成年居民超重肥胖已过半,糖尿病成人患者 1.4 亿全球第一,而 1980 年患病率不到 1%。它证明的不是”消费饱和”——中国家庭消费只占 GDP 四成不到,问题从来不是东西够多了,而是家庭分到的份额太小。它精确标记的是实物过剩、服务短缺的错配:卡路里和工业品在通缩,医疗、养老、健康管理在涨价和排队。产能过剩的本质是资本错配——为昨天的需求建造的产能,迎面撞上已经转向的需求。过去三十年产能的成功,正在变成未来三十年医疗服务的订单,而那恰恰是供给最短缺的部门。

完整的因果链是三层:发展模式(重投资、轻分配)→ 产能过剩与家庭份额不足(一枚硬币的两面)→ 资产负债表逆转点火,把慢性过剩引爆成名义通缩。

七、机器的说明书里没有分配那一页

这条线再往深处走一步,就到了政治经济学两百年的主轴:生产是工程问题,分配是权力问题。机器的说明书里印着转速和功率,没有一页写”产出归谁”。它不会自动把产出变成工资、假期和可支配收入——社会的分配机制由制度、资本和博弈决定,从来不是机器自带的零件。

两个经典注脚。凯恩斯 1930 年预言:百年之后生产率提高数倍,人类每周只需工作十五小时。快一百年过去,生产率那半基本兑现,工时那半落空——红利是兑成钱还是兑成闲,是谈判谈出来的,不是机器自动发的。森的”换取权”理论则更冷峻:1943 年孟加拉饥荒饿殍数百万,那年并没有粮食绝收,甚至还在出口——产出系统和获取系统是两套系统。它的现代版就摆在眼前:空置房以千万套计,同时年轻人买不起房。

有意思的是,这个结论在本文落笔前两天得到了一位特殊读者的背书。8 月 26 日,比尔·盖茨发表六千字长文《The turbulent AI era is here》,核心担忧正是这一条:AI 时代”除非干预,好工作会更少,收益将汇聚到一个小团体手中”;他并且承认,”在资本主义社会,就业是大多数人获得收入的途径”——而 AI 将把这根唯一的管道打穿。他开出的三个药方——Human Reserved(给人类保留岗位,类比自然保护区)、对 AI 和机器人征税、建立跨国治理机构——按本文的语言说,就是三个”分配零件”。

但处方与诊断之间的缝隙同样值得看:他征机器人税,钱的去向是再培训和安全网——补旧管道;全文没有所有权、分红、公民分享资本收益这些词——不铺新管道。他的动词是”设计”(召集、规划、协调),不是”博弈”(谈判、劳动份额、权力对撞)。而历史上,阀门每一次被拧开,靠的都是后者。

连上一轮机器最大的股东之一都公开承认说明书里没有这一页,说明问题的存在已无争议。剩下的争议只有一个:零件由谁设计,装给谁。所以还是要回到那句话——这台机器有能力生产一切,唯独没有为”让家庭有钱有闲去消费”这件事设计过零件。产能是为出口和投资建的,城市是为土地财政规划的,信贷是为开发商设计的——家庭从来是这台机器的燃料,不是它的客户。如今燃料要休息了,机器第一次需要围着家庭转,才发现图纸上没有这个部件。

尾声

宏观经济学教科书里夹着的,其实是街景:世纪联华落下的卷帘门,万达负一层的空铺,还有那家陪到最后的肯德基亮着的灯。我们这代人看着潮水涨起来——超市开遍、商场落成、房价翻着跟头——现在站在退潮的滩涂上数留下的东西。记下这些,不为预测什么,只为记住潮水退去时,沙滩上是什么样子。

八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