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老婆的一个周日
周日,天倒放晴了,上海的黄梅天里,算难得。孩子托给老人,我和老婆偷得一日。她说,出去走走罢。这自然是没有不依的。
上午去了武康大楼对面的宋庆龄故居。武康大楼如今是热闹的,楼下总聚着一群人,举着手机,对着那楼角啧啧地拍。我们绕开,进了故居的铁门。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远了,像隔了一个时候。
楼是白的,藏在树阴里。门口有一处为汽车上下而设的设计——人不必下阶,车径直驶到檐下,跨进去便是家。一百年前的人,把“体面”二字做得这般周到,如今的人,大约想也想不到。老婆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客厅里挂着徐悲鸿的《双马图》。两匹马,一深一浅,墨色沉着,腿上有劲。挂在她的厅里,便比挂在别处多了一层意思。楼里还停着一辆红旗轿车,锃亮,威严;再说到当年的管家、保姆,那是另一种等级的过日子了。我看了一眼,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等日子,原不是“钱”二字说得尽的,然而也实在需要很多的钱。
另外有一桩,颇可记。馆里所陈列,大抵是书信;而信,多用英文。便是周恩来的回信,亦是英文。我看了许久。这一辈人,议的是中国的事,下笔却往往借了别国的字。是学问,是习惯,也或许,是那个圈子的做派罢了。
真正好的,是屋后那片两千两百平米的草地,齐整,香樟撑着大伞,静。老婆绕着走了一圈,忽然说:要能带爸妈来看看,多好。这一日里,她感慨最多的,倒不在那宅子的阔,而是这一句——她想把父母也领来,看看这院子,再吃一顿中午的鱼火锅。我没有接,只觉得这话比“豪宅”二字中听得多。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想的不是据为己有,倒是想着父母。这便是她了。
出门看了看左近的洋楼。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年纪,一栋大抵两个亿上下。我指给老婆看,说,努力,下辈子。她笑了一笑。两个亿是别人的,红旗轿车也是别人的;然而她方才那一句,是真的。
中午去李莫癫,吃雅安鱼火锅。馆子不大,烟气腾腾。鱼是现杀,下锅一滚即食,嫩。老婆辣得鼻尖冒汗,还在往我碗里夹。她说,这鱼火锅,也该带爸妈来吃。我看着她,觉得这才是实在的日子。两亿的洋楼是远的,这一筷子鱼,是近的。
下午是上海博物馆东馆。馆很大。我们看了两个展。
先看“肇兴中国”。兵马俑竟也搬来了。隔着玻璃,与一个两千年前的俑对视,他那样站着,发髻的纹路、铠甲的甲片,清清楚楚。旁边是石胄,是石铠甲——石头磨得片片分明,那一份对“秩序”的死心眼,叫人后背发凉,也生敬意。老婆在俑前站了好一会儿,说,书里写的,原来真在眼前。这话我信。有些东西,非站在它面前,不知它的轻重。
另有一个展,叫“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老婆却走不动了,说,你去看罢,我在外头坐。我便一个人进去。
里头是书,是手稿,几百年的想象,铺了一墙。我停下最久的,是王尔德。他写出《道林·格雷的画像》《快乐王子》那样的文章,却因了自己的情感取向——他爱的,是个男子——在那个世道,竟被定了“严重猥亵罪”,关了两年苦役。爱一个人,成了罪;写童话的手,去服了苦役。两年,毁了他的身子,也几乎毁了他的才。
我看完了,走出来。她在外头坐着,见我出来,问,好看么。我说,好看。有些事,原不必讲,她也未必爱听。
出来时,馆里的东西贵得很,一杯水也要三四十。我们没有买,到门外买了椰子水与气泡水。一刀下去,椰子水上来,清甜。老婆喝了一口,说,这才是今天顶划算的一样。我们便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不赶。她走了半天,这会儿歇着,眯着眼,也算快活。
我后来查了一下,这馆造起来,花了二十五亿上下;一年的维护,连同人工,近一个亿。老婆听了,吐了吐舌。我说,一座城肯一年拿一个亿,养一座不赚钱的馆,这是它的体面,也是它比小地方强的地方。她点头。要不是回了上海,我和她,是断不能在家门口看见兵马俑的。
晚上去招商花园城,吃满记甜食。芒果班戟,杨枝甘露,是老婆素来喜欢的。逛了一日,都乏了,甜品下去,人才缓过来。她吃甜的当儿,眉眼是弯的,像个孩子。
末了去麦悠悠,推拿。一日暴走,腿脚酸胀。她先按,我在外头,听着她从“好痛”到“还行”,末了竟睡着了。轮到我,师傅一上手,那一日的乏,便被揉散了。出来时,两人都轻飘飘的,互相搀着,像醉了,其实是松快。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我肩,打了个哈欠,说:今日真累,也好。
也好。我想。世上原有许多好东西——两亿的洋楼,红旗轿车,两千年前的俑——却都不是我的。只有这一日,往我碗里夹鱼、看俑发愣、喝口椰子水便眯起眼、按着按着睡过去、此刻靠在我肩上打哈欠的这个人,是我的。别人拿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