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种爱
C.S. 路易斯在《四种爱》(The Four Loves)中,用极其通透的笔触,将古希腊人对“爱”的四种分类进行了深度解剖。他把前三种称为“自然之爱”(源于人的天性和本能),把最后一种称为“神圣之爱”。
这四种爱分别是:
- Storge(亲爱 / 亲情)—— “最广泛、最舒适的爱”
姿态: 依偎、习惯、毫无防备。
本质: 这种爱建立在“熟悉感”之上。它是父母对孩子、兄弟姐妹之间、甚至人与老狗/旧家具之间的那种爱。
特征: Storge 是最不挑剔的。你不需要对方多么优秀、多么漂亮,仅仅因为你们“长时间待在一起”,你就会对他产生感情。路易斯形容它就像“一双穿旧的旧鞋”,极其合脚、舒适、不需要你端着架子。
暗影(变质的时候): 这种爱如果越界,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的索取”和“窒息的干涉”。比如父母打着“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旗号去控制孩子,或者亲戚之间没有边界感的冒犯。
- Philia(友爱 / 友情)—— “最不自然、但也最高阶的自然之爱”
姿态: 肩并肩(Side by side),共同看向前方。
本质: Philia 不是因为血缘或熟悉,而是建立在“共同的视野、兴趣或真理”之上。
特征: 爱情(Eros)是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而友情(Philia)是两个人肩并肩,共同看着前面的目标。路易斯有一句极度经典的关于友谊的定义:“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什么?你也是这样?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呢!’ 这一瞬间,友谊就诞生了。” 它是灵魂的共振。
暗影: 纯粹的友爱极其排外。当一个小圈子里的人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别人不懂的“高级真理”时,Philia 就会变成傲慢的小团体主义(比如党同伐异的圈子文化)。
- Eros(情爱 / 浪漫之爱)—— “最迷醉、最危险的爱”
姿态: 面对面(Face to face),眼中只有彼此。
本质: 就是我们刚才聊的、包含着强烈渴望、激情和占有欲的浪漫爱情。
特征: 路易斯特别强调,Eros 不仅仅是性欲(Venus)。性欲只是想要发泄,而 Eros 是“想要那个人本身”。当 Eros 降临时,人会产生一种壮烈的牺牲感,甚至愿意为了对方去死,它让人觉得对方就是整个宇宙。
暗影: 这是最危险的一种爱。因为它太像神圣的爱了(都要求全心全意),所以人们极其容易把 Eros 当成信仰本身。当爱情被当成至高无上的宗教时,它就会为了维护自己而践踏一切(比如为了爱情背叛朋友、抛弃责任,甚至走向极端的占有和毁灭)。
- Agape(圣爱 / 无条件之爱)—— “唯一的给予之爱”
姿态: 从高处倾注,托底。
本质: 完全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纯粹的给予。
特征: 前三种自然之爱,本质上都有“匮乏”和“需要”的成分(我需要家人的陪伴,我需要朋友的共鸣,我需要爱人的回应)。唯独 Agape 是绝对自足的,它是因为“你存在,所以我选择爱你、成全你”,即使你不可爱,即使你伤害了我。
路易斯的核心观点: Agape 就像是另外三种爱的“防腐剂”。
自然之爱(亲情、友情、爱情)如果任由其发展,最后都会因为人类的自私而变质腐烂。“当自然之爱试图成为神(至高无上)时,它就会变成恶魔。”
只有当 Agape(无条件的成全与宽容)注入到这三种爱中时,亲情才不会变成控制,友情才不会变成傲慢,爱情(Eros)才不会变成毁灭性的占有。
人类是有高级理智的。如果人类绝对理智,就会发现谈恋爱、生孩子、抚养后代是一件成本极高、极其消耗自身资源的事情。为了打破这种理智的算计,大自然在人类的大脑里植入了一个“特洛伊木马”——高浓度的神经递质风暴(多巴胺、催产素、内啡肽等)。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讲过一个著名的神话:人类原本是圆球形的,有四只手四条腿,非常强大,后来被宙斯劈成了两半。从那以后,每个人生来就是残缺的,终其一生都在疯狂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为什么对方成了整个宇宙? 因为在那个瞬间,对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碳基生物,而是填补你灵魂黑洞的最后一块拼图。如果失去她,你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你刚刚完整起来的“精神宇宙”。为了保卫自己的精神宇宙不崩塌,人当然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你在极度的激情中与对方相爱时,你们的心理边界、甚至肉体边界都被短暂地打破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感,让人体验到了一种类似于宗教狂热般的“神圣感”。牺牲感从何而来? 当“你”和“她”的边界消失,变成了“我们”时,为她去死,就不再是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而是为了保卫这个神圣的“我们”所做出的最高级的献祭。
易斯极其敏锐地发现,现代人越来越害怕在爱里受伤,于是发明了各种“安全”的替代品(比如金钱交易、纯肉体契约、或者干脆只养宠物不谈恋爱)。
对此,他写下了整本书中最著名、也最震聋发聩的一段话,简直是对这种“避险心理”的终极审判:
“只要你爱,你的心必然会痛,甚至会碎。如果你想确保你的心完好无损,你必须不把它交给任何人,甚至连动物都不行。
你可以用各种小小的爱好和享受把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避开所有的情感纠葛;把它安全地锁在你自私的棺材里。
但在那口棺材里——安全、黑暗、一动不动、无法呼吸——它会发生改变。它不会碎裂,它会变得坚不可摧、无法穿透、无法救赎。除了天堂,唯一绝对安全、不会受任何爱之困扰的地方,就是地狱。”
另一种救赎
欣赏之爱则说:“哪怕我得不到她,哪怕她与我毫无关系,她能存在于这个宇宙中,本身就是一件极度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