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草木
下午太阳斜了些,风也凉快,我又抱起十四个月的小子出了门。
刚走到小区门口,脚步就慢了下来。路边开着几株扬州琼花,开得正盛。我是泰州人,在外面久了,猛地瞧见这花,心里微微一动。扬州与泰州,从前本就是一家,这种花在老家是司空见惯的。
琼花长得很有章法: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淡黄色小花,那是“可孕花”,负责结籽传宗接代的;外头围着一圈洁白的大花,那是“不孕花”,专负责招蜂引蝶。老家人管琼花叫“聚八仙”,大概就是觉得这围了一圈的八朵白花,像八位神仙围坐着喝酒,名字起得极有烟火气。昨天在香草诗径看的那一团团纯白的木绣球,其实就是琼花的变种。它在人工驯化里把中间的“可孕花”全弄没了,一门心思只图个好看。好看是真好看,但比起琼花,总觉得少了一点顺应自然的真性情。
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一丛绿绿的草。那是红花酢浆草,三片倒心形的叶子凑在一块儿,顶着几朵粉紫色的小花。很多人一搭眼,习惯管它叫“三叶草”,其实不对。正经的三叶草是豆科的车轴草,叶片上通常还带着个白色的“V”字纹。这酢浆草是酢浆草科的,掐一根草梗搁嘴里嚼嚼,味道是酸溜溜的。它生命力旺盛,哪儿都能钻出来,老家院墙根底下一长就是一大片,小时候还常掐了它的叶柄,剥了外皮跟小伙伴交叉着“斗草”玩。
顺着路溜达,进了恒越荣欣商场,一股冷气扑面。商场里竟然也养了山茶,红得厚实,花瓣重重叠叠。这种南方的花,原本该长在云雾缭绕的山野里,如今挪到了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建筑里,倒也安生,显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富贵气。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另一头又瞧见一簇花。花型极大,红得热闹。我第一眼恍惚了一下,心想:这芍药开得倒早。随即自个儿在心里笑了。芍药是“草本”,俗话说“木本为牡丹,草本为芍药”,那是长在土里、到了冬天地面部分就要枯死一回的草;眼前这株是有着正经木质茎干的树,它是茶梅。茶梅和山茶长得像,但叶子小些,开花也常比山茶早些,性子也野些。
抱着沉甸甸的孩子,看看这些花花草草,忽然觉得上海这地方,其实也没那么陌生。
人走了这么远,最后能在小区门口瞧见老家的琼花,在那儿静静地开着,就像在街角碰见了一个不言语的老乡。草木这东西,其实是带着地气的,它们在那儿扎了根,我也在这儿扎了根。
所谓忆乡,其实不用非得生出什么断肠的愁绪。就像现在,领着孩子走在异乡的马路上,认认茶梅,看看不是三叶草的酢浆草,再瞧一眼开得正好的琼花。只要花开了,这儿的春天和老家的春天,也就是一个春天。生活也就是这样,踏踏实实的,没那么多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