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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教会大学

先从几片校园说起

未名湖与博雅塔,今天写在北京大学名下;南京的随园被称作”东方最美丽的校园”,住着南京师范大学;上海苏州河畔的华东政法大学长宁校区,2019年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州珠江南岸的康乐园,是中山大学的主校区。这几片中国最漂亮的校园,七十多年前属于同一类学校——教会大学。

1952年秋起的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中,这类学校在中国大陆整体消失,一所不剩。这篇文章把它们记录下来:十六所学校,从哪来,强在哪,去了哪。

教会大学:十三加三

19世纪后半叶起,西方教会在中国办学,从小学中学一路办到大学,到1920年代格局定型:新教十三所——燕京(Yenching)、齐鲁(Cheeloo)、金陵(University of Nanking)、金陵女子(Ginling College)、圣约翰(St. John’s)、沪江(University of Shanghai)、东吴(Soochow)、之江(Hangchow)、岭南(Lingnan)、华西协合(West China Union)、福建协和(Fukien Christian)、华南女子(Hwa Nan)、华中(Central China);天主教三所——北京的辅仁(Catholic University of Peking)、上海的震旦(Aurora)、天津的津沽(Tsin Ku)。其中之江大学可溯源到1845年宁波的崇信义塾,是传承最久的一所。

它们的共同画像是:英文授课、书院制、博雅教育,规模都不大(金陵大学六十四年共毕业四千余人,金女大更少,三十二年九百九十九人毕业,人称”999朵玫瑰”),但强项密集:医学(圣约翰、齐鲁、华西、震旦)、法学(东吴)、农学(金陵、岭南)、新闻与社会学(燕京、圣约翰)。民间说四大名医校”北协和、南湘雅、东齐鲁、西华西”,除了洛克菲勒基金会办的协和(严格说不算教会大学),齐鲁、华西由差会直接开办,湘雅则是湖南育群学会与美国雅礼协会合办——雅礼协会是耶鲁毕业生1901年发起的传教组织,”湘雅”的”雅”就是 Yale 的音译。(雅礼协会自己办过的雅礼大学,1926年停办,1929年并入了武昌的华中大学。)

体量和分量严重错位。论人头,它们从没到过半壁江山:鼎盛期(1920年代初)在校生合计约占全国大学生的五分之一上下,1930年代降到一成,1947年只剩约8%。但换两个口径,”半壁”又不夸张——按学科算,西医医生的主要摇篮、女子高等教育的起点,牙科(华西)、英美法(东吴)、农学(金陵)、新闻(燕京)的全国头牌;按城市算,福州、成都、苏州、杭州、长沙、济南,教会大学就是当地最好的大学(北京有北大清华在前,上海的圣约翰资历反比交大、复旦都老,谈不上被压)。

压垮它们地位的第一击不是1952年,而是1920年代的非基督教运动。火药早就埋好:教禁是1844年起写进不平等条约的,传教受领事裁判权保护;到1920年代,教会最大的事业已经是办学,而学校不向中国政府立案、不归教育部管、圣经是必修课——等于国境之内另办了一套系统。1922年,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在清华开年会,上海学生先发《非基督教学生同盟宣言》,北京跟进成立非宗教大同盟,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悉数下场,火力里混着科学主义、阶级论和民族主义;也有反方——周作人、钱玄同等五教授发《主张信教自由宣言》,反对以群众压力压迫信仰,这在当时被围攻,今天看是运动里最经得起时间的一条。1924年起运动转向教会学校本身,口号升级为”收回教育权”:立案、校长华人化、宗教课改选修。

高潮在五卅之后。1925年,圣约翰学生为死难者降半旗,校长卜舫济把旗收了,17名教员、553名学生愤然退校,另办光华大学。北伐军兴,1927年金陵大学副校长文怀恩死于南京事件,传教士大规模撤离。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限期立案,教会大学从此换了一副中国化外壳:金陵1928年第一个立案,燕京1929,之江1931;圣约翰最硬,1931年申请被驳回后顶到1947年。华人校长上任——金陵的陈裕光、燕京的吴雷川、金女大的吴贻芳、岭南的钟荣光——宗教课改选修,教会色彩淡了,学校还是那些学校。

抗战中它们还展现了韧性:金大、金女大、齐鲁、燕京内迁成都华西坝,与华西协合联合办学,史称”华西坝五大学”。

然后就是1952年。

1952:怎么拆的

分三步。第一步断粮: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冻结中国在美资产,教会经费断绝,政务院随即决定接管一切接受外国津贴的学校。第二步收编:1951年起各校与教会断绝关系、收归公办——燕京改为国立,震旦的传教士退出,福建协和与华南女子直接合并。第三步拆解:1952年起的院系调整全面学苏联,把欧美的综合性大学拆散,改办面向行业的单科专门学院。全国高校从211所减到183所,综合性大学只剩14所。

教会大学被定性为”文化侵略”的载体——这个词二十多年前的非基督教运动就用过——拆得最彻底:别的大学换个名字还能存续,教会大学是连校名一起注销。拆法是”专业对口”——学生教师按系科并入专业相同的公立院校,校园移交,建制取消。唯一的例外是医科:国家缺医生,医学院几乎整建制存活,只是换了东家。

十六所学校去了哪里

学校 所在地 · 创办 当年的强项 去向
燕京大学 北京 · 1919 新闻、社会学 “一分为八”:机械/土木/化工入清华,教育入北师大,民族入中央民院,其余各系入北大;燕园从此是北大校园
辅仁大学 北京 · 1925 国文、史学 主体并入北京师范大学;1961年在台北复校
金陵大学 南京 · 1888 农学、中国文化研究 文理学院与南京大学合组新的南大(鼓楼校址);农科牵头组建南京农学院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南京 · 1915 女子博雅教育 1951年先并入金陵大学;随园归南京师范学院(今南师大),建校初150名教职工中金女大占三分之一
圣约翰大学 上海 · 1879 英语、医学、土木 新闻/外文入复旦,理科入华东师大,土木建筑入同济,机械入交大;医学院与震旦、同德合建上海第二医学院;校址归华东政法
震旦大学 上海 · 1903 法语、医学 与圣约翰、同德合建上海第二医学院(就在原址),其余入复旦、华东师大等
沪江大学 上海 · 1906 文理、商科 并入复旦、华东师大等;军工路校址归上海机械学院(今上海理工大学)
东吴大学 苏州/上海 · 1900 法学(比较法) 文理学院在原址组建江苏师范学院(今苏州大学);上海法学院法律系入华东政法
之江大学 杭州 · 1845溯源 土木、建筑 工科入浙大,航空系入北航,建筑散入南京工学院、同济;校址1961年归浙大(之江校区)
岭南大学 广州 · 1888 商科、农学、医学 并入中山大学,中大迁入康乐园
华西协合大学 成都 · 1910 医科、牙科 1953年改建为四川医学院(今川大华西医学中心)
齐鲁大学 济南 · 1904 医科 医科合组山东医学院(今山大齐鲁医学院);天算系入南京大学,理科入山东师范学院
福建协和大学 福州 · 1916 农科、生物 1951年与华南女子合并为”福州大学”,演变为今福建师范大学
华南女子文理学院 福州 · 1908 女子教育 同上
华中大学 武汉 · 1924 中文、教育 与其他高校合组华中师范学院(今华中师范大学);其前身文华书院创办于1871年
津沽大学 天津 · 1921 建筑、工科 工学院并入天津大学,财经并入南开大学

两个细节值得停一下。陈寅恪1949年南下,任教于岭南大学;1952年岭南并入中山大学,他随之转入中大,在那里度过晚年——他晚年执教的学校,正是吞并了他学校的那一所。另一个方向相反:沪江大学1952年撤销时,档案移交”停办高等学校联合办事处”,如今完整躺在上海市档案馆——一所大学最后剩下的是一柜卷宗。

人和学科的余脉

从培养的人才看,三个领域三个答案。政治是国立大学的天下——革命家的生产线在北大、清华和黄埔,教会大学插不进手,它们的校友是旧阵营的职业精英:外交家顾维钧、财政部长宋子文都出自圣约翰,后来做到台湾”总统”的严家淦也是;辅仁出了王光美,中国第一位原子物理女硕士。例外只有一个:1935年一二九运动,燕京是策源地之一,产出了后来的外交部长黄华和外交部新闻司首任司长龚澎。经济上教会大学与国立分庭抗礼,主场在上海——圣约翰几乎是英语商业阶层的制造机,银行、外贸、实业圈整层是它的校友;留在大陆的代表是圣约翰1937届的荣毅仁,1956年公私合营的标杆,1979年复出创办中信。

文化则是教会大学浓度最高的领域:邹韬奋(生活周刊)、林语堂、冰心、萧乾(燕京新闻系)、杨绛(东吴政治系)、陶行知(金陵)——现代中国的新闻、出版、文学圈里,教会大学出身的密度远超它的在校生占比。职业学术同样:张孝骞与汤飞凡是湘雅首届同班同学,一个内科泰斗,一个分离出沙眼衣原体;费孝通出自燕京社会学。只有基础文理的顶尖学术(1948年首届中研院院士那批)主力仍在国立大学——它们的强项始终是职业学科,不是纯学问。所以”半壁江山”真正成立的位置,是旧中国的职业精英层:医生、律师、报人、银行家这个英文阶层。1949年把这半壁劈成了三份——荣毅仁留在大陆,后来做到国家副主席;严家淦去了台湾,做到”总统”;圣约翰的校友们则在海峡两岸各办了学校。更持久的遗产在学科里。

东京审判(1946-1948)的中国检察方,大半是东吴法学院出身:首席顾问倪征燠(后来成为国际法院法官)、检察官顾问鄂森,以及向哲浚检察官的秘书兼翻译高文彬——“百人斩”的关键证据,就是他在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英美法训练在这个法庭上直接派上了用场。

圣约翰大学1942年创办建筑系,系主任黄作燊是格罗皮乌斯在哈佛设计学院的弟子,把包豪斯教学法带进了中国。1952年这个系整体并入同济——今天同济建筑系的血统里,有一脉来自这所消失的教会大学。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医科:上海第二医学院(今上海交大医学院)由圣约翰、震旦、同德三个医学院合成;”东齐鲁、西华西”则分别活在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和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里。

名字的下落

校名消得比校舍快,但也没有全灭。

1951年,十三所基督教大学的联合董事会与圣约翰校董会主席欧伟国、岭南校长李应林等在香港创办崇基学院,明确要承继大陆十三校;1963年崇基成为香港中文大学的创始书院之一。今天崇基学院教堂的圣坛两旁,还挂着这十三所大学的校徽木刻。

台湾这边,东吴1951年从补习学校起步,1954年以法学院复校,1969年恢复大学建制;辅仁1961年复校。金女大和沪江的校友无处复校,各自办了中学。大陆也有一次回流:1988年,中山大学在岭南原校址设立”岭南(大学)学院”;苏州大学的英文校名至今仍是 Soochow University——Soochow 是”苏州”的邮政式拼音,与 Peking、Tsingtao 同一代的旧拼法,而台北东吴大学的英文名也是 Soochow University。两所 Soochow,各承一脉。

尾声

司徒雷登,燕京大学的创办校长,1946年出任美国驻华大使,1949年8月毛泽东为他写了《别了,司徒雷登》。他1962年病逝华盛顿,遗嘱想葬回燕园、与早逝的妻子为邻,未能如愿;2008年,骨灰归葬杭州——他出生和父母长眠的地方。

把教会大学史重新捡起来研究的是章开沅,金陵大学历史系出身,后来担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正是当年合组时”吞并”了华中大学的学校之一。历史绕了一个圈。

教会大学其实不是这场戏的第一幕。半个世纪前,同样的剧本上演过一次:1901年清末新政上谕,全国数千所书院一律改制为学堂——省城改大学堂,府州改中学堂,州县改小学堂(州县书院本是大头,教的也是童生备考的入门功课,层级大体相称);1905年废科举,剩下的考课式书院连备考的对象都没有了。所谓改制,是机构不死、身份整体换掉:四书五经换成外国语和格致,山长换成校长,学田换成官款。变化最大的是教学形态——书院是考课式,平时自学,每月来考一次课,山长不定期讲学,不分年级(书院收的是过了私塾启蒙的童生,未成年的孩子在私塾,那边才天天有人盯);学堂是班级授课制,按年级分班,有学期学年、升留级和毕业文凭,就是今天学校的模样。书院的去向也和教会大学神似:岳麓书院1903年改湖南高等学堂,几经演变成为湖南大学,书院至今坐在湖大校园里;白鹿洞、嵩阳、应天没走通这条路,成了文物和景点;钱穆1949年在香港办新亚书院接续讲学传统,1963年与崇基同为新成立的香港中文大学的创始书院——二十世纪被消灭的两大教育传统,在同一所大学里会师。

院系调整的本意是把通识教育当作浪费砍掉,让大学直接生产工程师。半个多世纪后,中国的大学又开始办书院、讲通识、修博雅——“书院”这个词也回来了。转了一大圈:从1952年的拆分,回到教会大学的博雅,再回到朱熹定学规的白鹿洞。记录它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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