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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戏台到服务器

一切是从一个已经死掉的博客开始的。

oao.moe,站长是个十七岁的上海少年,网名羽毛。博客还躺在互联网档案馆里,一共八十二次快照,从 2015 年排到 2026 年——站早就没了,这些年一直有人回去翻。2018 年春天,她思念的人离世;七月,她跟着走了。博客的最后一篇是主动留白的:”其实这里原本有一篇文章,但是羽毛想了想,把内容去掉了。”

顺着这个博客,我找到一个叫 One Among Us 的纪念库(one-among.us),由社群自己维护,收录这些年离世的中国跨性别者:每人一个目录,一篇朋友们写的悼文,生卒日期,社交账号,留言。全部条目核对下来是 112 个人(库里混着三对重复 ID)。把日期全部解析一遍,数字比想象中极端:出生年集中在 2003 到 2008,去世年龄中位数 18 岁,17 岁以下占近一半,最小的 12 岁。死亡年份是一条加速曲线,2023 和 2024 两年就有 54 人,占可算年龄者的六成。这座库还在生长,最近的条目卒于 2026 年。

112 人里,76% 的档案挂着 Twitter——一个要翻墙才能用的平台。悼文里全是 Q 群、Discord、寻人启事和定时推文。这是中国第一代在网上找到彼此的跨性别孩子:认同的词汇、激素的渠道、能说上话的同伴,全部来自网络。往前数,没有哪一代人有这个条件。

那前面几代人的路是什么样的?

更早的人连”诊断”都摸不到。张克莎,1962 年生,开国少将的女儿,1983 年做了中国第一例变性手术。她最早是在一本杂志上读到北医三院阮芳赋的论文,才知道自己那个状态有名字,叫”性身份识别障碍”——在那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投错了胎。她的手术没有法规可依,靠的是北京的亲友和一位愿意推动的教授,以保密科研的名义特批完成。再往后是金星,1995 年手术:先用舞蹈攒下名声和收入,28 岁、事业已成,再转型。更早的时佩璞走的则是最古老的一条路——戏台。男旦的传统允许男人在台上扮演女人,几百年如此,只是从来不许在台下当真。

把四代人放进一张表里,事情就看清楚了。时佩璞的路是戏台,门票是表演技艺;张克莎的路是手术台,门票是家庭的人脉和国家的特批;金星的路是舞台加电视,门票是术前的事业资本;到这一代,路换成了服务器——不需要门票,能上网就行。他们获得了词汇、渠道,还有彼此。这是网络给他们的东西,给得很足。

但网络没给他们另一样东西:门。

2017 年,第一版《性别重置技术管理规范》发布:手术要成年、未婚、无犯罪记录,还要提供已告知直系亲属的证明;2022 年修订版继续收紧。也就是说,一个二十岁的人,认同是自己的,知识是网上查的,朋友是网上认识的,唯独通往手术的那道门,钥匙按规范握在家长手里。而纪念库里的故事几乎是同一个模板:家长发现,断掉学费和生活费;或者改掉高考志愿,把人从普高转去职高;或者强制休学,关在家里。他们在赛博空间里什么都有,在物理世界里一无所有,而手术台、户口本、学费,全在物理世界那一边。

所以”网络发达了,人的自由和勇气反而更少了”这句话,我想拆成两半说。自由确实更少了,但要拆开数:知道的自由、联结的自由,涨到了历史最高;行动的自由——改证件、做手术、离开家——反而更紧了。而且连接带来一个前几代人没有的新问题:可见。人一多,就不再是孤例,而是类别。系统能容忍一个金星,容忍不了一百个互相认识的十七岁。2021 到 2023 年,社群的组织陆续被拆掉,北京同志中心在 2023 年关闭,纪念库自己也挂着”运营非常时期”的公告。

勇气那一半,我不太同意。这代人并不缺勇气:十五六岁自己查文献、自己找药、跟家长摊牌、和爱人一起飞去东京边打工边上学。勇气没有变少,是勇气的汇率跌了。张克莎那代人敲的是人治的门,门认人,一个少将的女儿加上一个肯出力的教授,门就开了;这一代撞的是成文的门,门认条文,条文不因为谁勇敢而移动。同样一份勇气,1983 年能换到一张手术台,2023 年换到的常常只是一张家长告知证明的等待。

纪念库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准确的一件标本。一群活着的人,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代码、存档、CDN、彩蛋——给死去的朋友修档案:博客死了就做整站镜像,域名没了就在元数据里预埋 Wayback 链接,悼词用逝者本命游戏的词汇写,”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与镇守府的姑娘们相遇”。他们把”被记住”这件事工程化做得非常专业。可整座库最重的一行字,还是羽毛 2018 年 6 月写在博客里、后来被做成纪念库彩蛋的那句:

“因为妳而存在,因为妳而不在,要在啊。”

库还在更新。名单还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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